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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十二首
  避风
  山中突然起了风,我走进山阴处的松树林
  我、树林、山脉都在风中摇晃
  在我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树一动不动
  它的下边,灌木丛也一动不动,树上的松鼠一动不动
  整个树林都在摇晃,我也在摇晃
  唯独那棵松树不动,树下的杂草,树上的松塔都不动
  事物总有意外,人总有幸存:
  当时间从所有人中撤走,总有人不死
  山下避风的人看不到山中的我,也看不到我避风的树林
  我们都在摇晃,但总有一棵树却纹丝不动
  大风过处,所有事物都在顺风弯腰,我也是
  但那棵树却挺立着,像黑暗笼罩时,总有人会在体内点起一盏灯
  哀伤的玉米
  芒种以后,麦茬还留在田里,玉米苗就长出了地面
  我能看到一个孩子,两个孩子,更多的孩子,他们已是少年
  玉米懂得哀伤,田野变得沉重而寂静
  少年已长大,从此不再无忧无虑
  我们所居住的大地上,总像山脉起伏连绵
  大地上的人跟成片的玉米居住在一起,过着苦难的一年,又一年
  夜宿燕山
  傍晚,到达火石营镇,向西北,再爬二十里山路
  就到岩村。看天色,要在这里住上一晚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们五个山里的孩子
  在镇上读初中
  开学报到后第一个初秋的周末,我们顶雨
  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要经过十八个小村
  它们像一棵苦瓜秧上的十八片叶子
  我们像五只青瓜
  在雨中飘摇,打闹,往对方甩衣服里的水
  眼看到家了,却只能隔河相望
  村东的还乡河猛涨,浊浪拍岸
  在雨里,我们能看到对岸屋顶低低的炊烟
  和偶尔闪动的人影
  但回不了家,哦,这样看到岩村的炊烟也是好的
  那一夜,我们住在了河这边的亲戚家
  现在,我已满四十八岁,遇到又一个暮春的夜晚
  我独自在惟一的小旅店住了下来
  顺着山风刮去的夜空,向山那边遥望
  一颗大星是菩萨的脸,照着无处不在的往事
  我仿佛听到岩村的狗吠、婴儿夜啼
  马匹仰头打出的响鼻
  老邻居隔着墙在搭话,谈论明天的天气
  和地里的农活
  这么多年来,我走遍数不清的州府,异国他乡
  唯独眼下这进山的路,走得越来越少
  像一个汉字,夜宿在一封旧信里
  像一个姓名,在故人的嘴上和记忆里睡眠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此生我还能拥着故乡
  坦然入睡
  像今夜,燕山和我。在一颗大星的触摸下。
  哦,告诉我吧,现在几点钟?
  在燕山上数星星
  那一年,我们站在燕山数星星
  就像站在家族的祠堂里,念叨古老的姓名
  当我们数到哪颗星
  那一颗就在银河里亮起来
  当我们念叨起哪个人
  那个名字就在族谱上变得清晰
  我们在燕山上数星星
  它们躲在树林里、月光里、悬崖上的花簇里
  就像玉米、高粱被种出来
  诗被你写出来,字被另一些人从辞典里挑出来
  而残酷的青春,过早的死亡,无知的孟浪
  被我从即将消失的人群里找出来
  鸟群挟裹的星星,在夏夜落起暴雨
  黄昏在黄昏峪弥漫,夜晚在夜明峪的山谷飘动
  泉水在泉水村四溢
  在燕山的天穹上,椭圆的星空正在铺展
  犹如树冠张开,住满星宿
  而我们很小,发着光,跟数不清的微尘住在大地上
  一只鸟
  但是,我曾梦见自己的墓碑,在星光洒满天宇的时辰。
  突然到来的白鸟啄食着碑上的文字。
  直至那些文字像稻米一样被鸟吃进肚子,发出声响。
  鸟也将隐进碑石,在石头内鸣叫。
  石头有时也会柔软如枝条,开花,摇动,落泪。
  我认识那白鸟:它曾一度起伏在我的童年。
  当月圆之夜,钻出繁茂的果树林,它在空旷的夜里飞翔。
  一棵石头的树木,在夜空里飞翔。
  那鸟也认出了我:这个早年的孩子。
  从来都是在蝴蝶与自己的双重影子里嬉戏。
  有时也追逐一条好脾气的小狗,他的玩伴。
  那条狗却已死去多年。
  在只有石头和树木的地方
  没有人真的能抵达无人之境
  那里也不是只有石头和树木,那里还有天空,白云
  和飞来飞去的鸟雀
  到了夜晚,石头与树木会在风里列队,迎接远山的雪
  天空被夜色锻打成一张网,白云镶满星星
  而飞鸟,一边压低喉咙,悄悄呼唤
  一边趴在高处的巢里,俯视我们
  怎样送走又一个白昼
  渐渐远去的夏天
  是否曾经真的拥有过夏天?
  现在,离霜、雪更近了,离冷更近了。
  地上的事物完全敞开后,正慢慢闭拢
  用壳、羽毛或衣服。
  现在,山坡上的松树已结满松果,小路弯曲着
  埋进黄米草丛。
  那一年,小学生们把松树苗背上山去
  把白草坡水库的水背上山去
  当我们把树苗一棵棵栽到斜斜的山顶
  天已黑下来
  大月亮就挂在悬崖上,照亮我们的心。
  月光下,我能看到自家的院子
  狗、圈里的山羊和透出木格窗子的光晕。
  现在,满山的松树已结满了松果
  山雀来回飞掠
  我已不会再向上爬去。
  该说再见了,盛夏。
  再见了,洪水黄沙;再见了,密林深处的野百合。
  夏日箴言
  昨日之我甚于今日之我,更无须谈论明日那个姓韩的人
  无非是我,我在与不在,或忘我
  有人在雪天送来炭,甚于有人在锦中添上花,更无须憎恨往井下扔石头的那个人
  我沉浸于仲夏夜的虫鸣
  我顺应季节,甚于人的多变,或不变
  有人重逢时会像花瓣一样簇拥,甚于有人要对我提起,反复提起
  蓝天下古老的仇恨
  我沉浸于这样的世界:天光中,风吹着风动,水流着水流,我在我之中漫不经心
  寂静
  大清早,在自家的土炕上睁开眼
  能听到,院子里的父母一边干活,一边轻声搭话。
  能听到大喜鹊领着小喜鹊
  往返于村庄与西山之间的翅膀声
  河水笼着轻烟,悄悄绕过小村。
  而当午后醒来,天地一片古意,季节幽深如一眼老井
  岩村有着发自骨髓的寂静:
  它们被椴树、厥、桑麻的枝叶紧紧含住。
  当一个人失去了父母双亲
  只有尘土落下,再落下,埋住一年年的寂静。
  储藏
  挖掘是为了掩埋,但有时候
  是为了收藏,到了秋天,当我放学回家
  太阳快要落山,燕子擦着树梢往回飞
  我能闻到炊烟里的草木味
  夹杂着一种新翻泥土的气息,我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
  咕咚咕咚喝下去,来到院子
  看到夏天栽种黄瓜、茄子或烟草的地方
  已经挖出个大洞,父亲在深过头顶的洞里
  仍在向上扬着土
  赤裸的上身流下汗水
  我知道他在挖地窖,到季节了
  父亲总要在同一个位置挖,三米长
  两米宽,两米深,然后他把木头
  和成捆干枯的玉米秸,搭在上边
  用刀砍出一个方正的出口
  漫上土。我喜欢新鲜泥土的气息
  被树根的气息,以及即来的雪的气息
  菜园里的白菜、萝卜,大田里的甘薯
  果园里的山楂都在等着在地窖里过冬
  而到了春天
  靠墙的芍药根会第一个钻出地面
  灰色的小蝴蝶,停在芍药的芽尖,那时候
  父亲会扒掉地窖
  平整土地,栽上大葱和蒜
  我慢慢成长,大地上结出的果实
  年年都储藏在这里,直到又一个冬天
  几个壮乡亲在我家的果园
  刨开果树间的冻土,这个向阳的山坡上
  睡着我数不清的祖先。现在,壮汉们浑身蒸腾着
  热气,他们在为我父亲
  挖掘墓穴,我要把父亲和母亲合葬在一起
  这个时候,山下的还乡河已被冰封
  两岸的柳树、杨树像灰色的袍子随风扭动
  山坡上的苹果树、栗子树沉默不语
  再过几个时辰,我父亲
  会被安放在这里,他的灵柩紧挨着母亲
  我将铲下第一锨土。父亲走了一生
  最终才回到了自己。露天地里的果实
  都将被大地储藏,而春天一到
  这里将花开鸟来,山下又忙着种植,交配
  许多年来,一直这样
  我们终将离开
  我们终将离开,而一切还要继续:天空,黄昏,寂静。
  仿佛我们是从天堂滑下来的小孩
  在离开天堂和丹顶鹤之后,回到各自的人间。
  旷野会更加清新,麋鹿在狼尾草丛里
  安静地吃着东西,三五成群。
  死去的紫荆树支撑着低悬的云层
  因为浸泡了高处的水分,它们要重新发芽。
  我经常在这样的旷野,站着打一会儿盹
  (有时也旁若无人地唱无字的歌。)
  像是一根木桩,听任肩上的鸟雀呼唤。
  旋即我也会醒来。
  我坐在李子树、杏树、核桃树和苹果树下哀伤,尔后离去
  白昼,我从不在万物面前流泪,只看云朵像无名者的召唤
  一队队跨过我的头顶。
  朴素的生命比衰败来得更快。
  当星空从渤海升起,我会安静地
  坐在李子树、杏树、核桃树和苹果树下哀伤
  一边记住白日显现的事物
  一边目睹四周的树木在暗处骤然结果,或悄然死去
  又一代人将从无名之地走来,栽下新的。
  就像此时,整个山谷没有别人
  只有星空迷离
  树冠在坡地隆起的坟墓旁摇动
  只有我凝神不动
  谛听天堂的风声,水声。
  我在积攒足够的力气,以便不再忧伤,以便观望天象与地气
  尔后,在幽暗里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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