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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岁母亲回忆她的初恋
  每次假期在家,总有那么一两个晚上,会和妈妈一同睡在温暖的被窝里说悄悄话。妈妈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村女人,只念了四年书,但奇怪的是,我们之间并没有传说中的代沟。和妈妈谈话,只觉得舒适熨帖,像干净被褥散里发出来的淡淡肥皂香味,缕缕温馨,缕缕洁净。妈妈特别爱听我讲学校里的事儿——谁和谁谈恋爱了,谁和谁分手了。她总会又羡慕又哀伤又惋叹地说:"年轻真好!"有一次谈得激动,她竟决定搬出她的历经年岁的初恋故事。
  妈妈的初恋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史铁生先生笔下的地坛,即便经历风吹雨打,成为断壁残垣,却仍旧不失其宁静安远?是不是像浓雾中的江南小镇,于阴阴霭霭中淡出朦胧惆怅的美?是不是像剪辑错乱的电影,流过支离破碎的片段,光与影却谨慎而细致地勾勒出他的面庞?——想必每一个慢慢老去的母亲的心里,都矗矗屹立着一段春花似锦的记忆,如一枚祭奠青春的不朽的丰碑!
  姥姥共有八个子女,妈妈排行老六,上头是五个哥哥,家里经济压力十分沉重,妈妈到十二岁才入成学,也只念了四年书,就辍学随姥姥在田间劳作。十九岁时,又被送到镇上的裁缝店里做学徒。那时候女子学裁缝,似乎是条不错的出路,所以店里几近都是女学徒,独独一名男学徒,叫周文平,长得很秀气,做事又斯文,写得一手中规中矩的钢笔字,大家调侃他,都唤他"假姑娘"。闲暇的时候,"假姑娘"会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旧钢笔,坐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在红格子信笺上绉几句诗文。他又有交流探讨的癖好,偏偏学徒里头,只有妈妈读过些书识得些字,他就把习作念与妈妈听。妈妈自辍学后,并没有放弃对知识的渴求,家里有一台暗红色半导体收音机,她坚持每天都听,知晓了不少逸闻趣事,特别触动的时候,还会提笔洋洋洒洒地写几大页感想,甚至偶尔会从收音机里听到她的文章被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出来呢。妈妈感情丰富、心思细腻的性子,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因为有共同的喜好,两人越走越近,店里不知是谁多嘴,说他们俩在谈恋爱了。妈妈的性格里头,有拘谨保守的成分,为了辟谣,开始疏远他。他终究是察觉了,拉着妈妈走出店铺,说:"你不喜欢我么?可我喜欢你。"妈妈心里震了震,脸红到了脖子根儿,只管低着头,看黑布鞋尖上的灰尘,支吾了半晌才说:"可我比你大。"他愣了愣,又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的牙齿比村里人的都白,所以笑起来特别好看,他说:"这算什么,我娘也比我爹大呢。"妈妈还是埋着头,看他的旧皮鞋和他在余晖下的修长的影子,羞涩而僵持地静默着,店里头有人在唤,妈妈终于开口:"我想找个比我年纪大点的。"一说完就急急忙忙地钻进店铺,恍惚里,脑后竟像生了双眼睛,看得见他寂寥而凉薄的目光,只是一瞬,妈妈的心里竟有一丝隐痛。
  他开始频繁地给妈妈写信,字字句句浸透着悲伤深沉的力量,妈妈的心里像煮沸的一锅开水,又滚烫又热烈。试想,一个女孩在春光灿烂的年岁里,遇到一个纯真的男孩像美梦一样的爱她,该是一件多么美好浪漫的事。妈妈终于心动,在矮旧的屋檐下,点头答应了他。然而好景不长,姥姥听说了这件事,极力地反对,说男方家里太穷,只有几间破茅房,年纪又比妈妈小。妈妈没有据理力争,年龄上的差距始终是搁在她心里的坎儿,她像个乖顺的孩子,轻而易举地就妥协了。恰逢妈妈的大嫂生了儿子,姥姥为疏淡他们的感情,趁机安排妈妈到西安帮忙照看孩子。妈妈也想快刀斩乱麻,以为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无数的城市与村庄,就能熄灭彼此间爱情的烈焰。不料才到西安几天,就收到他从四川寄来的书信,信封上总有贾宝玉林妹妹树下看书的图案,他说:"我是痴情的贾宝玉,你是清灵的林妹妹。"几乎每隔几日,就能收到他的信,他看了地方电视台播出的《再向虎山行》,为男女主角的爱情故事感动,激动地写道:"我们就是这样的,我们就是这样的。"甚至叫妈妈也去看这部电视剧,却不知道,西安根本搜索不到四川小地方的电视台。妈妈最终一封信也没回,她在年龄问题上有几近荒诞的偏执。她想用伪装的无动于衷让他醒悟并绝望,她终于没有成功,他仍旧固执地写信过来,一封一封承载着他疯狂且沉默着的青春。
  时光荏苒,最是无声无息,两年一晃而过,妈妈终于回到了四川。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相亲,见了很多人,她却无意于他们。姥姥伤透脑筋,偏偏这时候,他得到妈妈已回来的消息,竟亲自登门拜访。姥姥本是很和善的人,却恼极了他,不给他丝毫颜面,举起院坝里的扫帚赶他出门。第二天又火急火燎地给妈妈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是名大夫,在邻镇上开了间诊所,举止大方,谈吐风趣,听说也相了许多次亲,女方大都浓妆艳抹,令他十分反感,妈妈朴实安静的性子倒很让他欣赏。没搁多少日子,他竟托媒人上门提亲,妈妈虽对他印象颇好,却不愿意触及到结婚上来,仿佛那是青春和自由的禁地。姥姥倒很高兴,忙不迭地答应了,甚至和媒人商量起黄道吉日。
  周文平知道消息后,不吃不喝,又不能到妈妈家里来,就写了封信,让以前裁缝店里的学徒转交给妈妈。妈妈一边在灶前烧火煮饭,一边看那七大页信,才看两页,姥姥就进了厨房,妈妈心里一急,把信往灶门里一扔,黄蓝色火焰扑腾一跃,吞噬了一整个花样年华。周文平见始终没有回音,又托人约妈妈在电影院碰面。妈妈知道逃避不是办法,终于答应了。
  那天淅淅沥沥下了点小雨,土街上不免有些泥泞。周文平撑伞在电影院门口等妈妈,他消瘦了许多,脖子上甚至有掐捏的淤青,见着妈妈,只是说:"你要结婚了么?可我喜欢你。"妈妈想起那个余晖似金的傍晚,他也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只是如今,一切恍若隔世。妈妈沉默地点头,又盯着他的旧皮鞋看。他既不恼怒,也不悲恸,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过来,说:"咱们看场电影吧。"妈妈抬头看见他的灰褐色围巾随风晃动,她从来不曾发觉,他是如此清俊,又是如此孤独。妈妈本能的拒绝了,转身要走,却不小心碰到他凝在半空的手,电影票落在地上,沾上泥浆,妈妈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事已至此,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视若无睹地走掉。她终究不会知道,他会在那里苦痛地站立多久。
  后来妈妈和大夫结了婚,并生下了我,大夫理所当然成了我的爸爸。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妈妈偶遇过周文平一次。那天她抱着我到镇上赶集,正巧碰上他,妈妈十分窘迫,他倒很淡然,逗着我问:"你孩子?"妈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真可爱。"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是来相亲的。"妈妈勉强笑道:"那祝福你。"他一双眼睛自嘲而深情地看着妈妈,说:"这辈子我是不会结婚的,相亲不过是父母强迫罢了。"妈妈终于抬头看他,他马上把目光移开,又说:"时间到了,我该走了。"妈妈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声"再见",他就匆匆淹没在了人群里。谁也不会料到,这竟是永别。
  "后来,我再也没见到过他。听别人说,他已经在广州做了厂长。"妈妈缓缓地说,声音在夜里像墨汁般洇开,似穿越了时空,与遥远的花样年华碰撞出盛大的回响。她笑了笑:"年轻就是好,经折腾!"我附和地点头,开始想象二十多年前,暖黄的阳光细沙般渗入每一粒空气,青涩的男孩女孩立在旧墙矮檐下,相顾无言,欲说还休。他们不会想到,待他们两鬓灰白之际,回忆起过往的细枝末节,嘴角会不自觉地泛起一朵微笑,甜蜜得像童年时的糖果。
  妈妈的初恋故事像一场小电影,不够精致,没有搭配的光影,观众看过就罢了,但在他们彼此的心里,却留下不可泯灭的印记,足以作为青春的凭证——他们也曾年轻过,他们也曾疯狂过!或许此时此刻,故事里的男主人公也在温暖的床铺里,对他的知事的儿子谈起,那个令他花费整颗心脏爱过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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