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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前路多崎岖中国首例无父母试管婴儿出生了
  80后不孕小夫妻沈杰与刘曦突遭车祸,留下4枚受精胚胎与4个悲伤的老人。四枚受精胚胎是两家人血脉的延续。经过一年多的艰难诉讼,沈杰之父沈新南获得了胚胎的监管权、处置权。可是赢得官司的他们很快又遭遇到诸多法律空白的尴尬,比如个人不能取出胚胎,代孕在国内又是违法行为……
  他们能否延续血脉,承欢膝下,慰藉此生呢?
  80后遭遇车祸受精胚胎没有了归属权
  2013年3月21日凌晨,江苏省宜兴市,沈新南正在家中休息。忽然,一阵急促敲门声响起,他赶紧开门。邻居火急火燎道:"老沈,你儿子儿媳出车祸了。"沈新南瞬间蒙了。事后,根据警方调查,3月20日23时20分左右,距离沈新南家一公里左右的乡间道路上,沈新南儿子沈杰开车带着妻子刘曦,途中车辆侧翻,撞到路边树木,刘曦当场死亡,沈杰被送往医院后,因为重伤,于3月25日死亡。一场车祸,卷走了两个年轻人的生命,只留下了四个悲痛欲绝的老人。
  沈新南,1959年生,江苏省宜兴市人。经商多年,在当地小有名气。后来,他与邵玉妹结婚。1986年,邵玉妹生下沈杰,在家做全职主妇。
  沈杰高中毕业后,换过好几个工作。在沈新南夫妇眼里,沈杰比较懂事,个性上内向腼腆,很听话,是一个乖孩子。眼看孩子到了结婚的年纪,沈新南特意在镇上购置了一套三层小别墅。2010年初,在朋友的介绍下,沈杰与小他一岁的刘曦认识。刘曦是家中独女,大学毕业后在宜兴一家幼儿园做老师,能歌善舞,弹得一手漂亮的钢琴。两个年轻人很快热恋。2010年10月,他们领了结婚证。
  可结婚两年多,儿媳却迟迟没有生育,沈新南夫妇开始着急。沈杰就带妻子去医院检查,诊断结果为原发性不孕症。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沈新南见多识广,有朋友建议做试管婴儿。
  经过多番打听,2012年2月,沈杰夫妇来到南京鼓楼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就诊,夫妻俩签了试管手术协议。9月3日,沈杰、刘曦与鼓楼医院签订《配子、胚胎去向知情同意书》与《胚胎和囊胚冷冻、解冻及移植知情同意书》,两人在鼓楼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实施了试管手术,获卵15枚,冷冻4枚,继续观察6枚胚胎。鼓楼医院在该同意书中明确,胚胎不能无限期保存,目前该中心冷冻保存期限为一年,首次费用为三个月,如继续冷冻,需补交费用,逾期不予保存。
  医院计划2013年3月25日为刘曦进行胚胎移植手术。从医院出来,刘曦跟沈新南打电话,"爸爸,我们25日就做手术。"沈新南开心极了,他快要有孙子了!
  这天也是亲家母胡杏仙生日。沈杰从南京回来后,就带着妻子驱车前往岳母家庆生,没想到返程时遭遇车祸。事发的路段,没有安装摄像头,是什么原因引发的,谁也不知道。两个家庭陷入悲伤的冰窟。沈新南忍痛照旧出门做生意,出事地点离家只有一公里,每次开车经过,沈新南都忍不住大哭。邵玉妹则时常恍惚着走到事发地,如木头人,度日如年。几个月下来,沈新南夫妇分别暴瘦了20和30多斤。
  不能无后吧?沈新南于是带着妻子邵玉妹去医院检查身体,希望能再生一个,但因为身体条件已经不再有生育的可能。胡杏仙更是自责,她特别后悔那天晚上没有留小两口在家过夜。自己的生日居然成了女儿的祭日。此后,胡杏仙会在每一本新买来的日历上,撕去她生日的那一页,就当自己没有生日了。
  四位老人不敢想象没有子女的未来。
  "不是还有子女的胚胎吗,那也是血脈啊。"悲伤中,沈新南突然想起来:孩子的胚胎不是还在医院冷冻着吗?冷冻的胚胎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但当时,中国尚没有男女双方均离世,双方父母向医院讨要受精胚胎的司法案例。而且卫计委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也是禁止了胚胎买卖和代孕技术。幸运的是,对于未移植的胚胎管理还没有明确的规定,这是法律的空白。
  2013年4月,沈新南夫妇与亲家来到鼓楼医院要求取回胚胎时,生殖中心答复:"不行,法律不允许。"其后多次交涉,医院均以没办法作回应。屡遭拒绝的四位老人不甘心,于是请来了律师。
  律师了解案情后,建议沈新南和亲家先确定胚胎继承权。沈新南认为,嫁夫从夫是中国的传统,他觉得儿子留下的胚胎理应由他继承。而亲家公刘金法则觉得胚胎为小夫妻双方所有,女方家长也应具有继承权。其实胚胎最终归属哪一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鼓楼医院获得胚胎的继承权。2013年11月,沈新南将亲家刘金法、胡杏仙夫妇告上了法庭。沈新南夫妇要求判令沈杰与刘曦存放于鼓楼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的受精胚胎归原告监管处置。因与本案审理结果存在关联性,故宜兴法院追加鼓楼医院作为第三方参加诉讼。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官司。开庭的当天,沈新南夫妇和胡杏仙夫妇相互安慰和祈祷!
  2014年5月15日下午,宜兴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该案,当庭判决:施行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手术过程中产生的受精胚胎为具有发展为生命的潜能,含有未来生命特征的特殊之物,不能像一般之物一样任意转让或继承,故其不能成为继承的标准。同时,夫妻双方对其权利的行使应受到限制,即必须符合我国人口和计划生育法律法规,不违背社会伦理和道德,并且必须以生育为目的,不能买卖胚胎等。沈杰与刘曦夫妻均已死亡,通过手术达到生育的目的已无法实现,故两人对手术过程中留下的胚胎所享有的受限制的权利不能被继承。沈新南、邵玉妹败诉。二次判决峰回路转老人寻求代孕路漫漫
  走出法院大门,52岁的沈新南看了看53岁的亲家刘金法,一样的难掩失落与无奈。
  没办法,只有继续上诉。
  2014年9月17日,鉴于此案是中国首例冷冻胚胎的继承权纠纷,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撤销宜兴市人民法院判决的判决。其认为——
  1.现沈杰、刘曦意外死亡,合同因发生了当事人不可预见且非其所愿的情况而不能继续履行,南京鼓楼医院不能根据知情同意书中的相关条款单方面处置涉案胚胎。2.在我国现行法律对胚胎的法律属性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结合本案实际,应考虑以下因素以确定涉案胚胎的相关权利归属:一是伦理。施行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手术过程中产生的受精胚胎,具有潜在的生命特质,不仅含有沈杰、刘曦的DNA等遗传物质,而且含有双方父母两个家族的遗传信息,双方父母与涉案胚胎亦具有生命伦理上的密切关联性。二是情感。沈杰、刘曦意外死亡,其父母承欢膝下、纵享天伦之乐不再,"失独"之痛,非常人所能体味。而沈杰、刘曦遗留下来的胚胎,则成为双方家族血脉的唯一载体。涉案胚胎由双方父母监管和处置……三是特殊利益保护。在沈杰、刘曦意外死亡后,其父母不但是世界上唯一关心胚胎命运的主体,而且亦应当是胚胎之最近最大和最密切倾向性利益的享有者。综上,判决沈杰、刘曦父母享有涉案胚胎的监管权和处置权于情于理是恰当的。3.南京鼓楼医院不得基于部门规章的行政管理规定对抗当事人基于司法所享有的正当权利。
  2014年9月,刚一拿到法院判决,沈新南就迫不及待地来到鼓楼医院。但鼓楼医院给他开出两个条件:一是要让当地法院执行庭的人一起来取;二是胚胎只能由医院转给医院,不能转给个人。但代孕在中国是违法的,没有医院敢接下来。
  每天,沈新南在宜兴与南京间不停跑,想各种办法取出胚胎。有个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人,对方号称可以托关系把胚胎拿出来。沈新南想都没想赶紧就把钱打到对方的账上,可钱到对方账上以后,他再也联系不上对方了。更让沈新南焦虑的是:与此同时,国家卫计委等12个部门联合制定方案,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代孕专项行动。
  那些日子,四位老人相互打气,还是试图寻找到一丝可能。对代孕原一无所知的沈新南,也买来关于生育政策、法律及生理知识方面的书籍,还听了许多代孕培训课程,渐渐地,成了半个专家。
  此时,也有很多的代孕机构试图寻找他,告诉他能帮他通过非正式途径和医院协商拿回胚胎。但一听到只有4枚胚胎,因为代孕的成功率只有50%,很多机构都不敢承担这个风险。一年多来,虽然胜了官司,但这四枚胚胎因为没有正规的途径,依然取不出。
  就这样到了2016年6月的一天,沈新南接触到一家海外代孕机构,负责人叫刘保君。刘保君自称是中国最早从事代孕行业的人,懂技术,在老挝、柬埔寨等东南亚国家均有代孕基地,且代孕案例较成功。于是,沈新南从宜兴赶到上海。刘保君告诉他,他能搞定开出医院接收胚胎的证明、保证液氮环境、解冻胚胎、移植手术等整套流程。经过协商,刘保君提出了代孕的价钱,"代妈20万,一年生活费10万,做不成,不收钱。"沈新南经过慎重权衡,终于拿起笔,颤抖着签下字,他必须不顾一切代价地延续沈家血脉。面对人伦挑战中国首例无父母婴儿诞生
  2016年6月,在代孕机构的帮助下,沈新南从老挝的一家医院里开出了证明。12月20日,沈新南等4位老人拿着这份证明和2名代孕机构员工、3名宜兴法院执行庭的工作人员一起来到鼓楼医院。医院实验室的人员把盛有受精胚胎的导管取出,迅速插入沈新南等人带来的进口液氮罐。整个过程只用了十几秒,而等到这一步,沈新南却用了近三年的时间。
  有了胚胎,下一步就是代孕。那如何前往老挝?
  按照一般程序,寻求代孕的国内夫妇只要办理旅游签证,就可以到国外医院提取精子、卵子,进行体外受精-胚胎移植手术。然而,对沈新南的这次海外代孕来说,需要出入境的是4枚受精胚胎。
  最初,刘保君想通过航空托运的方式将胚胎送出境,但航空公司拒绝了。他又找到一家曾从西班牙运输生物细胞回国的公司,希望对方帮助,但因材料不足也遭到拒绝……所有的途径好像都断了。沈新南等四位老人几近绝望。
  刘保君决定铤而走险。这是一次脑洞大开的挑战——2017年1月初,刘保君的几名同事开车从云南出发了,他们申请到老挝境内自驾游。而那只液氮罐就装在车上。经过一路颠簸,四枚受精胚胎得以带出国境。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沈新南激动万分。
  接下来就是选择代妈,最终,刘保君从20个代孕妈妈中,为胚胎选了一名27岁的代孕母亲坤达。坤达曾顺产过一个孩子,没有传染病、遗传病,子宫环境正常。她还与刘保君达成了协定:如果顺利怀孕生子,她将放弃孩子的抚养权。刘保君将坤达的体检报告等情况传回国内,沈新南等四位老人很满意。此后,刘保君就安排坤达在当地的一栋别墅里养胎。每隔30天,坤达就要进行一次孕期产检。每次沈新南就会在微信上迫不及待地向刘保君询问坤达和胎儿的情况。刘保君会给他们发一些坤达的近照、视频。这时,每一次微信的震动,都是老人们晚年听到的最幸福的铃声。
  胎儿孕育过程十分顺利,但仍有难题需要解决。与其他海外代孕不同,因为沈杰、刘曦已经去世,孩子在国外出生后无法进行亲子鉴定,办理不了中国旅行证,孩子就无法入境回国。为此,还没有等到预产期,刘保君就为坤达办理了赴中国的旅游签证,安排她到广州的一家民营医院待产。
  2017年12月9日,坤达肚里的孩子在广州出生,是一个男孩。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后,沈新南夫妇和胡杏仙即刻从宜兴飞到广州。他们可是苦苦等待了四年。胡杏仙给孩子起了个小名:甜甜。在医院住了半个月,4位老人把甜甜接到南京做了亲子鉴定,甜甜正是沈杰、刘曦的儿子。
  如今,甜甜尚未登记户口。沈家特意请了一名保姆,24小时陪护照顾他。沈新南盼望着他长大,但又害怕他长大。他打算先骗着甜甜,告诉他爸爸妈妈出国了。等甜甜大些、懂事些,再告诉他自己身世的真相。2018年4月清明节,江苏宜兴的一座墓园内,翠柏苍苍,这里是沈杰、刘曦夫妇的墓地。沈新南与邵玉妹前来扫墓,看着石碑上儿子儿媳的名字,邵玉妹抱着甜甜,喃喃自语:"儿子啊,你泉下有知,我们会抚养甜甜长大的。"听着妻子的唠叨,沈新南早已泪如雨下。
  [编后]甜甜可能是中国迄今为止第一例没有父母的试管婴儿。实际上,对于大多数中国家庭来说,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意义非常重大。失独家庭的痛,恐怕只有当事人能懂。但代孕的暗流涌动,说明相应的需求存在,而人伦方面又不得不需要面对。
  甜甜的出生是完成了传宗接代,暂时缓解了两个失独家庭的焦虑。但是,他一出生就没有父母,对这个毫不懂事的婴儿来讲,是不是一件很残酷的事?等他长大,爷爷奶奶在慢慢老去,他又会面临什么样的人生?亲爱的读者,你對此事怎么看,请致电本刊编辑部,热忱欢迎你参加讨论。热线电话:027-68896171。
  编辑/沈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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