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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写作在世界文学格局中的启示与意义
  非常高兴今天有机会能来丽江古城参加这样一个当代文学论坛,这个活动云集了这么多作家、评论家,以及很多重要刊物的编辑,本身就是一次文学盛会。首先,我要向丽江古城申遗成功17周年、《大家》杂志创刊20周年表示祝贺!主办方建议我讲一下有关区域性文学和世界文学总体格局之间的关系,我想了一下,就用这个题目来表述一下我最近的一些想法,也就是"边疆写作在世界文学格局中的启示与意义"。
  大家都知道,现在整体的世界文学当然都是由区域性的、不同地方的文学构成的,但我想申明一下,我所说的"边疆文学写作"不是一个社会学概念,也不是一个政治概念,而是一个文化概念。为什么这样讲呢?大家可能都看到了,从20世纪中期开始,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文学现象,那就是整个世界对多元文化的承认。就好比对生物多样性的肯定,对文化多样性的肯定也逐渐变成了一种普世尊重的原则。那么,文化多样性的存在和被认可,实际上已经从20世纪中期开始直到现在,影响了整个世界文学格局的形成。美籍巴勒斯坦著名评论家萨义德在提出"东方主义"的时候,也谈到了对西方文化中心主义如何持一种反对的姿态。但客观地说,我们必须要承认,在现代社会的文化传播中,永远都有文化中心的存在。比如说,在西班牙语国家,很多重要的作家想要获得整个西班牙语文学的承认,在很长的时间内,他们的作品首先要受到西班牙——可以说是这一文化上的宗主国的承认。最有意思的是,塞万提斯奖现在是一年颁给西班牙本土作家,隔一年就要颁给拉丁美洲或者别的用西班牙语写作的国家的作家。这种现象也同样出现在英语国家中,英国现在颁发的一些重要奖项,比如布克奖的颁发,已经延伸到一些用英语写作但不在英国本土作家的作品。这种奖励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涉及到一个文化中心对作家和作品的肯定。在这里申明一下,我所说的这种"肯定",是一种假设性的肯定,因为到20世纪后期,对不同区域作家的写作,我们已经很难用其使用的语言和作者所处国别来简单归类。一个大作家的出现,比如福克纳在美国南方开始写作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在为哪一个中心在写作,他就是在写他的那个小镇,写他熟悉的生活,但他的作品所达到的高度,却在真正意义上构成了一种世界性的影响。所以我想阐明的是,在现在的总体文化格局中的某种意义上,所谓"中心"和"非中心",永远都是相对而言的,而每一位伟大的作家和诗人,他们的"中心"也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属于他个人的不可被别人替代的文学世界。
  在法语中也有同样的情况,今天上午勒克莱齐奥先生已经讲到了,在法国作家和诗人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写作也并非属于主流,从某种意义而言,更像一个"外省作家"的写作。他今天还谈到了他曾生活过很长时间的非洲和他经常去旅游的南美洲,尤其是他特别讲到了法国本土之外的一些法语区用法语写作的作家,这些相对法国文学而言,也都可以算作"外省作家"。那么从现在的实际情况我们可以看到,从20世纪中期开始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个现象在很多大的语种中都先后出现,就是很多过去不太被重视的区域性作家都参与了整个世界文学版图的改写,这些作家和诗人因其杰出的文学贡献,已经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世界性的文学巨人。比如用西班牙语写作的作家,20世纪初最重要的小说家和诗人基本上都还在西班牙本土,很多西班牙诗人在整个西班牙语世界中占有重要的主流地位。但从上世纪50年代以后,包括智利的巴勃罗·聂鲁达、秘鲁的塞萨尔·巴列霍,再加上古巴的卡彭铁尔、尼古拉斯·纪廉等一批重要作家、诗人的写作,当然也还包括阿根廷的博尔赫斯、科塔萨尔,实际上已经改变了西班牙本土的所谓文化中心,那些非西班牙本土的区域性文学,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新的"中心"。这个现象不光在西班牙语世界这样,在英语世界也同样是这样。除英国本土的作家外,像爱尔兰等,特别是非洲——这个在上个世纪50年代才开始有现代文学的大陆——短时间就出现了许多优秀的作家和诗人,比如尼日利亚的小说家钦努阿·阿契贝,包括今天上午勒克莱齐奥讲到的索因卡等一些作家、诗人,都成了当今世界最有影响的作家。南非、加拿大等英语国家同样也出现许多世界级的作家,像南非的内丁`戈迪默、加拿大的阿特伍德等等。这其中最有意思的是,对这些区域性文学成就的承认,也是因为有这样一些重量级作家的所谓边缘写作,他们对整体的文学版图的改写,使特定的、一个大语种中的文学版图的结构产生了质的变化。
  同样在前苏联,当时处在所谓主流状态的作家,像肖洛霍夫,以及现在被重新评价的马雅可夫斯基——客观来说他也是个世界级的诗人——当然这个时期还有境遇并不太好的帕斯捷尔纳克、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等这些重要作家和诗人,他们共同构成了当时俄罗斯和前苏联文学的整体面貌。至于其中涉及到的意识形态的问题,这里不做过多评价。但客观地说,只要没有偏见,那个时候的苏联文学在世界文学格局中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完全可以和西方媲美。比如像肖洛霍夫这样的小说家,放在任何一个意识形态下,都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一流作家。在其他领域,像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钢琴家鲁宾斯坦、音乐家哈恰图良在严格意义上也都是世界级的音乐大师,还有比如戏剧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芭蕾舞演员乌兰诺娃等等,他们共同构成了前苏联的文艺体系。但另一方面也很有意思,苏联民族众多,许多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传统,边疆写作同样在前苏联被评论界关注,一些非俄罗斯族的重要作家和诗人。同样在那个时代改写了整体的苏联的文学版图,格鲁吉亚、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立陶宛等前苏联加盟共和国,都出现了一批在前苏联或者说在世界都有影响的作家和诗人,比如说吉尔吉斯小说家艾特玛托夫,他用两种语言写作,一种当然是他的母语吉尔吉斯语,后来又用俄语进行写作,他最早的小说《查密莉雅》就是用母语写作的,被翻译成俄语后又被阿拉贡最早翻译成法语,当时阿拉贡评价这部小说是"20世纪可以看到的最好的关于爱情的中篇小说"。哈萨克斯坦的穆合塔尔`阿乌埃佐夫在前苏联也是最重量级的小说家之一,现在中国研究翻译了他的名著《阿拜之路》,像他这样的作家就是放在世界范围内也都是了不得的作家。像以上这样的一些文学版图的改写,在当时都涉及到所谓的文化"中心"和"非中心"的关系。endprint
  刚才已经说过,在法语文学体系内,除了我们已经谈到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个现象也值得我们关注。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一些法国前殖民地国家的作家和诗人的影响,大有超过法国本土作家之势。非洲法属殖民地马提尼克的达维德·塞泽尔,因其杰出的诗歌作品,在世界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入选法兰西学院院士,过世后经法国议会正式决定进入先贤祠,其灵牌与卢梭、雨果等人永远放在一起。塞内加尔前总统桑戈尔,也是用法语写作的世界级诗人。近几年,像北非马格里布这样一个法语区写作的作家群,也开始在世界产生广泛的影响,有人甚至说他们的作品已经超过了当代许多法国本土作家和诗人,对法语文学整体的影响可谓不言而喻。
  举这些例子我想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就是我们所谓的文化中心永远都是在游移和变化的,尤其在今天全球化的背景下,我们的阅读范围和对信息整体的了解,还有对整个世界文学进程的关照,可以说已经大大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以及翻译的越来越便捷——当然翻译是另外一个话题,在这里我不赘述,因为今天上午许钧教授已经谈得很透了。正因为我们对多元文化的尊重,不管你在哪一种文化背景和意识形态下写作,正是因为对处在非中心地域的文学贡献的承认,我们才把边缘写作和区域性文学对当今世界文学版图构成所产生的影响,放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被关注的位置。比如在拉丁美洲,上个世纪像聂鲁达、马尔克斯等一批作家、诗人,其总体影响和综合成就都已经大大超出了西班牙本土作家,就诗人来说,西班牙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确有一批非常好的诗人,比如洛尔加、阿拉桑德雷等等,但后来这样重量级的诗人就越来越少,实际上后来都是一些拉美小国家的作家和诗人在不断改写西班牙语文学的版图。最令人觉得有趣的是,现在拉丁美洲文学学术界,开始对一些土著主义作家进行了重新定位,比如秘鲁的阿格达斯,他写过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深沉的河流》,还有遗著《山上的狐狸和山下的狐狸》。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略萨在评价他的小说时说,在过去很长时间由于翻译的原因,还因为作家本人待在一个很偏僻的地域,其辉煌的文学成就没有得到公平客观的承认,随着对阿格达斯的重新认识,他在整个世界文学中的地位越来越高。类似的还有墨西哥写过《佩德罗·巴拉莫》的胡安·鲁尔福,现在重新研究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候,很多人认为他小说的经典性并不亚于马尔克斯,他可以说是最早实践魔幻现实主义的经典作家,而马尔克斯也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导师。这种现象对我们来说,有两个问题需要引起重视,一是在语言方面,不管是使用西班牙语,还是法语,还是英语的作家,在所谓"文化宗主国"的概念下,他们的写作语言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毫无疑问,他们的写作是对他们所使用语言的又一次创新和丰富。比如非洲尼日利亚杰出的小说家钦努阿·阿契贝,他用英语写的小说和在英国本土包括爱尔兰的经典英语作家们所用的语言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已经把另外一种语言与本土语言进行语境融合,这是对主流语言的一种丰富和贡献。在法语方面也是这样,塞泽尔是最早提出"黑人性"概念的诗人,这个概念后来也得到了桑戈尔的归纳,认为"黑人性"是把整个黑人文化集大成的整合,而这种整合实际上体现在他们的文学观念里。现在反过来看,其实为整个法语文学注入了一种新的创造和异质文化的张力。现在一些法国的重要文学奖项的获得者,包括龚古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很多都不是法国本土的作家,像阿尔及利亚的女小说家阿西娅·吉巴尔,在前几年她也正式进入了法兰西学院,成为了该院的第一位阿拉伯裔女院士。她最早是用阿拉伯语写作,后来用法语写作,她的作品对法语文学做出的贡献,实际上也改写了当今的法语文学版图。这对我们当代中国文学来说,也是一个值得借鉴和思考的问题。
  说到这里,我主要想谈一下现在的中国文学。前不久我在广州参加世界华文文学大会,我就提了一个建议。现在在中国,用汉语进行写作的作家,在中国本土是最多的,延伸到世界范围内来看,很多地方也都生活着华人,在海外,比如台湾、香港、美国、加拿大、东南亚,以及澳洲,都有好多华人作家在进行写作。我觉得对中国当代文学来说,有一个很重要的遗憾,就是我们的文学成就往往需要被别人来进行承认,从严格意义上说这是不对等的。为什么不对等呢?就是现在的文学翻译存在很大的问题——我特指现当代文学,不是古典文学——从50年代到现在,我们翻译西方的文学作品大概已经有几十万种,而现当代中国作家的作品翻译成西方或者别的国家和地区文字的,大概也就是一万多种,不到两万种,你能说这是对等的吗?特别是在今天,随着中国国力的提升,我想我们应该设立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性汉语文学奖项,用这种评奖机制来带动和扩大我们文学的对外影响力。中国作为一个大国,迄今还没有设立过一项在世界有广泛影响的文学奖项,这是不应该的。实际上,作家的写作是自己的独立行为,并不会因为有某个奖项,作家就会写得更好,严格意义上说二者没有关系。但是,在当下,中国在面向世界的时候,我们应该有一个像英语世界的布克奖、西班牙语世界的塞万提斯奖、法语世界的龚古尔文学奖,我以为这个奖项不仅仅要授予中国本土作家,还要授予在中国本土之外用华文写作的作家,其中还可以设立一个单项奖,就是授给用外语写作的世界级作家。我认为,不同文化和文学体系之间,重要的是体现出一个平等、多极的状态,才可能对等地、直接地进行文学或者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和交流。今天,我们越来越感觉到,现在在进行国际文学交流的时候,有一个很大的限制,就是中国其实有很多重要的作家和诗人,他们的小说和诗歌作品,是否能更好地走向世界,需要我们加强对外的翻译工作,使他们的作品高水平、完整地在另一个语言中呈现出来。虽然从接受美学上讲,翻译本身就是另外一种创造,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确实缺少一个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进行对外文化宣传和推介的有效机制。当前,我们中国在进行国际文化交流时,我们的话语影响力与西方相比,还有许多不足需要我们去努力。所以我希望在中国当代文学不断繁荣发展的时候,应该设立一项重要的国际文学奖项,并使之在世界范围内产生比较广泛的影响。
  另外让大家欣喜的是,我们可以看到,边疆写作和区域性文学异峰突起,也更进一步地强化了人们对多元文化的重视。现在世界的不同地域,很多作家诗人都处在非中心的边缘,但令人惊奇的是,不时都有生活在这些地域的作家创作出具有世界影响的作品,而这些作家和诗人也成为了代表某一种文化的符号性人物,也因为他们的出现,整个世界文学的中心不断发生变化。今天,随着整体经济实力的上升,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是在当代文化和文学方面的影响,客观地说还有待于我们去努力。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有很多少数民族作家和诗人,都在进行一些异质性的文学书写,而这种文学书写对我们今天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对我们整体的语言和文学的健康发展都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今天我们正置身于一个更为宽松的文化环境中,我们应该更重视当代作家的书写,对一些优秀作家和诗人的作品要进行整体的对外推介,这对我们文化对外影响的扩大都会产生积极的作用。很多人可能不太了解,日本从上世纪50年代就开始在国际上对日本作家进行推介,包括川端康成、安部公房等,当然,他们不是由政府直接出面推介,更多是通过一些中介组织和文学基金,这使日本的现当代文学在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国际上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应该说,在这方面,日本的对外文化推介工作值得我们借鉴。
  随着现在我们对边疆写作,或者不管哪一种形式的、远离文化中心的区域性文学写作的不断承认和肯定,我们可以看到未来的中国的文学版图,乃至于世界文学版图,小到某个个体作家的写作,大到整个世界文学的交流,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我想随着整个中国文化的对外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和提升,我们的中国当代文学,应该可以毫无愧色地说:一定会在整个世界文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就说这么多,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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