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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香
  我的堂姐菊香是我大伯的女儿,她在我们椿树坪村是很有名气的人,不光长得漂亮,主要是她爱干净,干净得让人羡慕。
  虽然当时村里没有通自来水,但是大伯家旁边就有一口水井。村里其他人打水都要经过他们家门口。只要隐约听见井绳敲击水桶的声音,大伯就会迅速叫大妈起床去打水。等其他人到井台的时候,大妈的水桶已经到井底了。因为得天独厚的原因,堂姐菊香每天有干净水洗头,有干净水洗脸,晚上当然可以用干净的热水刷牙、洗脚。
  有人说农村人讲究多,但是除了举行婚礼时有讲究之外,其他地方好像就没有什么讲究的了。在婚礼宴席上谁应该坐上席是人们很看重的,谁要是被安排错了位置,他很有可能会拂袖而去,不给主家一点面子。但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之类的事,村里人根本不重视,即便是刚解过大手,两只大手也只是在屁股上象征性擦几下了事。如果农忙时节在地里干活,中午饭送到地头,多数人只是习惯性地拍拍手,然后捧起饭罐大口吃起来。有时忘了带筷子,可以随便折两截短树枝或者草秆吃饭,嘴里还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听我妈说,堂姐菊香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伯在堂姐菊香之前生过两个孩子,但是由于出天花没有活下来,等到堂姐菊香要出生的时候,大伯尽管已经有了生孩子的经验,但他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防止意外发生。好在堂姐生下来就很健康。堂姐菊香长着和大伯一样有神的眼睛,长着和大伯一样不高的鼻子,长着和大伯一样的高颧骨,两只脚小巧玲珑,两只手细长白皙。因为长相酷似大伯,大伯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堂姐,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给她吃。
  堂姐菊香在父母亲特别关爱下长大。后来大伯又生了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是没有活下来。当然后来大伯也有了两个儿子,但是和堂姐菊香年龄差距有点大。
  尽管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椿树坪食物相当匮乏,但是由于大伯以大公无私的精神举报他兄弟,也就是我父亲,曾经在自然灾害最为严重的1958年偷过生产队发了芽的豌豆,所以大伯成了村里的红人,村里来的各种补助都和他有关系。在大伯强大的羽翼保护下,在那个饥肠辘辘的岁月里,堂姐菊香没有挨过一天饿。
  堂姐菊香到了上学的年纪,虽然她家到学校不足百米的路程,但是只要大伯有时间,都会背着堂姐的书包,牵着堂姐的小手,堂姐会蹦蹦跳跳地跟著大伯去上学。有时下雨或者下雪,大伯一定会背着堂姐去上学,直到把她送进教室才回去。好在堂姐菊香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在班里三个女生里始终名列前茅,她成为大伯未来的希望。
  堂姐菊香像村里其他女孩一样初中毕业后就不再上学了。她们觉得初中文化就可以了,能写清楚自己名字了,在城里上厕所进不错男女厕所了,尤其是到南方打工可以挣钱了。
  到南方打工?大伯没有去过南方,也没有让堂姐菊香去打工。
  割麦季节,天气炎热,堂姐给割麦的大伯送饭,别人手里都是提一只盛饭的瓦罐,堂姐菊香右手提着盛饭的陶瓷罐,左手提着盛水的泥瓦罐。由于堂姐菊香身体瘦小,力量也小,同样的时间从家里做好饭出门,别人家的父亲吃过饭坐在麦捆上打饱嗝的时候,她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徜徉在通往麦地的土路上。
  到地头大伯要严格按照她的要求洗手,然后吃饭,然后坐在她铺着手帕的麦捆上休息。虽然饭有点晚,尽管大伯早已饥渴难耐了,但是他没有抱怨堂姐一句话,只是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所有的饭菜。
  在农村,农忙时节经常都是互相帮忙的。春天栽党参摆苗子的时候,别看堂姐菊香身体瘦小,但是她手脚麻利,所以大家都喜欢叫她去帮忙。为了犒劳辛苦劳动的人,主人家大多数都要做好吃的慰劳一下"下苦人",比如当时最流行的炒鸡蛋、烙油饼之类的美食。
  我有个远房堂哥喜欢恶作剧,抓住堂姐菊香有点洁癖的心理,看着堂姐碗里金灿灿香喷喷的炒鸡蛋,趁着堂姐不注意,给她碗里很夸张地吐口水。吐了口水的饭怎么吃呢!堂姐心里作呕,想吐掉刚才吃下去的一小口鸡蛋和油饼,但是到胃里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她干呕了半天,也没有什么。终于东西吐出来,倒是委屈得她的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了。
  看着金黄色的炒鸡蛋,她是一点都吃不下去了。但是炒鸡蛋却一点没有浪费,顺理成章地让堂哥他们几个吃掉了。
  大伯经常说,堂姐菊香继承了他的优秀基因,从小就属于人小鬼大,是那种特别有主见的人。只要是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堂姐菊香像风一样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村里好几个年轻人动心思找借口和堂姐套近乎,可是有主见的堂姐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到了我们县城,县政府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名义,在渭河滩上平整一块土地,搭建一个舞台,就办起了万人沸腾的交流大会。
  交流会上,有唱戏的,有耍猴的,有买牛的,也有卖羊的,城里卖鞋卖帽的也把商铺搬到了交流会现场,当然也给附近的青年男女提供了一个谈对象的好机会。
  堂姐菊香就是交流会上最大的受益者。
  那时她每天晚上都要被笑醒,觉得自己已经走向幸福的康庄大道。情窦初开的她参加了县里举办的交流大会后几个月,就和县城附近的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叫富裕的男孩闪电般地结婚了。
  后来听母亲讲,堂姐菊香是"外貌协会"的,主要看上了富裕长得帅,说话很讨女孩子喜欢,每天把自己收拾得香喷喷的,衣服熨烫得有棱有缝的,怎么看都是一个舒服!堂姐菊香最为看重的地方,他全都有。
  虽然堂姐夫家离县城还有四五里路,但是坐在堂姐夫家门口,下午可以看到橘红色的夕阳铺满渭河水,几个扛着农具走过渭河滩的农民,构成一幅精美的"渭水夕照"剪影图。每当夜幕降临,就可以欣赏到县城华灯初上霓虹灯闪烁的街景,有时候看到一长溜的汽车拖拽着长长的尾灯疾驰而去的情景,她想象着未来可期的美好生活,她觉得这就是梦想中的幸福生活。
  如果日子按照这样的生活脚本过下去就显得平淡无奇,甚至于有点寡淡无味了。
  冬至过后,天气变得出奇地冷,一夜之间,霜花像锅盖一样死死地扣住了沟沟梁梁,天地变得混沌一片。通往村外的路面像镜子一样光亮可鉴。村道旁残留在树冠上的柿子被冰霜包裹成晶莹剔透的琥珀一样漂亮,在寒风中倔犟地挺立着。
  堂姐菊香自从在县城南关大街看到在税务局上班的小学同学衡军民以后,心里便五味杂陈,心潮澎湃了。
  在她眼里,上小学时的衡军民就是一个典型的鼻涕虫,大冬天的,上身只穿一件棉衣,整个胸脯像打烊的街道,空荡荡的一片。他的棉衣是母亲用哥哥或者姐姐的旧衣服改造的,寒风划过肚皮,他的鼻涕就冒着泡泡从鼻孔里流下来。当鼻涕流过上嘴唇,似乎觉得有点咸味的时候,他迅速抬起胳膊,三下五除二擦掉快要锁住嘴巴的鼻涕,以至于两只袖子上光光亮亮的。有同学在操场旁边试过,他的袖子上完全可以擦着火柴。有时候她的学习成绩比他还要好。就是这样一个"鼻涕虫",只有短短的几年工夫,他现在留着三七开的头发,油光可鉴,苍蝇爬上去一定能摔死。他穿着得体西装,皮鞋锃亮锃亮晃人的眼,现在的衡军民成了一个令人羡慕的国家干部,然而她呢?
  堂姐菊香不知道是怎样和他道别的,她走过渭河大桥,走过康庄大道,甚至已经走过了公共汽车站,她还是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她也想不通是什么原因,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从县城回来的当天晚上,她早早地哄着两个孩子睡了觉。姐夫富裕企图抱她纤细的腰肢,她不声不响地打退他无数次进攻。她一夜没有合眼,睁着眼睛静静地盯着房梁发呆。此时此刻,她真正体会到了辗转反侧这个词的深刻含义。
  她只是看到了堂姐夫富裕外表靓丽的一面,其实他属于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她曾经盼望着有了孩子,他就会看在孩子的分上,会成熟起来,振作起来,勤奋起来,努力经营好小家庭。现在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还是整天干一些不着调的事。作为一个农民,家里的农活几乎不干,也几乎不会干,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像城里上班的干部一样,在村里村外转来转去,成什么体统呢?
  其实,堂姐菊香也想过离婚,但是带着两个孩子没有一技之长的女人,在农村怎么能找一个称心如意踏实过日子的男人呢?尤其是再找一个男人,怎么就能保证比现在这个好呢?至少富裕还是每天晚上洗脸刷牙的,不像有些农村男人晚上脚也不洗,两只沾着土的脚在裤脚上蹭一蹭就上了炕——那样的男人她怎么能受得了。
  现在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如果当初父亲让她好好上学,她可能会考上大学,至少可以像衡军民一样考上大专。如果她现在还没有结婚,尤其是没有孩子的拖累,凭着她姣好的长相,或许可以找一个干部,至少可以找一个工人,不至于生活得这么辛苦。如果父亲对她不是那么百依百顺,她就不会干任何事都那么任性……
  还有几天才是父亲的生日,但是她等不及了,她不顾路上的冰霜,抱着猫蛋,拖着狗蛋,拐上了回娘家的路。
  暗夜里,最让堂姐菊香想不通的是,村里有孩子不想上学的时候,家长都是先讲一通"不上学就要种地,种地很辛苦"的道理,然后大发一通脾气,要么毫不客气地骂个狗血淋头,要么在讲不通道理的时候把孩子打一顿,反正就是要让孩子去上学。只有拼命上学,才能改变贫穷艰苦的面貌。但是堂姐菊香当初表示不打算再上学的时候,大伯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觉得女孩子早晚都要嫁人的,养多大都是别人的人,她不上学,节省下来的钱正好可以供两个弟弟上学。大伯只是想到了前边,没有想到后边。堂姐菊香不上学以后,她的两个弟弟都认为,自己的学习成绩都抵不上姐姐,现在姐姐都不上学了,他们两个也觉得没有上学的必要了。大伯比较开通,在上学这件事上没有和孩子较真。他觉得自己没有上过一天学,日子也过得好好的,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太多。
  大伯没有往深处想,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堂姐现在却往深处想了。她觉得她当初打算辍学的时候,大伯如果阻止了她,即便是打一顿,她现在也不至于生活得这么不堪。
  堂姐菊香越想越氣,越气越想。她认为父亲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至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她要趁着给他过生日的时机问个究竟。
  也许是路滑,也许是由于心情不好,她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吓坏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平常一个小时的路,今天遇上了坏天气,加上路滑,她到椿树坪的时候,腿上,胳膊上都摔破了皮,有的地方已经瘀青了。
  尽管她知道自己都已经结婚了,并且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是她还是要问一问父亲,当初为什么不逼着她去继续上学。
  "大大,我当时不上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打着我让上学呢?"
  "你觉得打你有用吗?"大伯的记忆似乎回到了以前的岁月。
  "或许有用得很。"堂姐菊香很肯定地说。
  "你现在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你来兴师问罪有什么用呢?"
  "我今天走一路,跌一路,就是来向你要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
  "就是当初我不想上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逼着我上学?哪怕你打一顿我也愿意。"
  "我的宝贝女儿稀罕还稀罕不过来呢,怎么舍得打呢?"大伯眼里满是慈祥。
  "正是你的舍不得害了我啊……"堂姐菊香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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