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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官舟寨的窗户
  1
  官舟寨的石匠家族,就是我的家族。我是在满世界刮春风的时候诞生其中的。   家族中,最老最硬的石头是我的爷爷。   丁丁当当的歌声是一支支刚煅好的錾子唱出来的,它不肯在闹市与疲疲沓沓的流行歌曲为伍,来到原本沉寂的山谷引吭高歌。   有方有圆的东西诞生于山谷。这些有硬度的东西,切入百村十寨,垫起英雄纪念碑。   尽管有人说英雄的时代已经过去,但是一种名字需要石头去扛着;一旦美丽的故事奠基,坚硬的建筑就会一天天拔节。   所以,太柔软的空气里,不能没有石头;所以,丁丁当当的声音,一直响在我的家族之中。   当石头撞碎了许多顽固的东西,包括山里沉静的空气,石头便成为脊梁骨。   尽管他们的脸上淌着岁月的河流,额头上波动着岁月的涟漪,但是家族中的大小石头都早已修炼得有棱有角。   只有我是一个另类音符,从丁丁当当的歌中飘飞,浪迹江湖,当然在家族中没有位子。   2
  而朝黄土,我和庄稼一起葱郁,然后金黄。   农人的日子其实就是面朝黄土的日子。千年万年,春雨秋霜,皮肤融进了黄土的颜色,毛发凝固了庄稼的颜色,掌纹记录了过去、现在、将来的阡陌。这便是一部农历史。   面朝黄土的习惯,让爷爷的脊背佝偻。一种姿势固定下来,成为岁月中的一种化石。   当拐杖作为爷爷晚年的另一条腿时,爷爷依然喜欢走向田野的风景。儿孙们时时浇去规劝之水,但他心中亲近泥土的火却从未熄灭。   他驼着背,俯视泥土,聆听稻语嘤嘤之韵。   爷爷沟壑纵横的皱纹笑成了一束稻花。   面朝黄土,我时常挺直腰杆偷看蓝天,梦想双手为翼,飞离苦难的土地,冲向自由的天空。   当我看到天上的鸟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时,当我想到鸟最终归于泥土时,我的梦便跌碎在泥土里。   此时,我想起母亲的一句话来,老人家说我小时候在地上爬行时活像蠕动的蚯蚓。是啊,若能是蚯蚓便好,食于泥土,又有益于泥土。   3
  土地既长禾苗,又长杂草,这是真理。   稗草打扮得和禾苗一个模样。父亲一眼便识破伪装,将杂草连根拔出,然后用脚踩人泥底。这情景很动人,完全不同于我苍白的诗歌。   禾苗在父亲的身边厮磨,像幼儿园的孩子们在阿姨面前撒娇。   我看见阳光如一片片金子飞向田里。   4
  金色的阳光凝结在稻田时,父亲磨亮一弯新月,紧跟着季节走向田野。稻子的颜色鲜艳而实在,和父亲的肤色一并成为田野的主色。   整个收获季节父亲都沉默不语。一镰又一镰,父亲用镰刀说话。弟弟模仿父亲的姿态,跟在后面拾取父亲遗失的汗珠,要做到颗粒归仓。   面对一垅汗水变成的金子,父亲露出了难得的微笑。雨最嫉妒父亲的微笑,总是用密网将父亲和稻子隔开。   这时,父亲摔掉烟筒,率领全家老小穿行在雨缝中,抢收面临失守的岁月情节。父亲见我们惧怕雨,便说:心中想着雨缝,就有雨缝了。   一些格言便记进了我的硬茧里。   父亲真正的笑声,嵌在季节深处的酒歌里。那时已收割完毕。   在父亲的酒歌里,我们兄弟才开始懂事。   5
  葡萄逐渐成熟,体内黏稠的汁液映出家园。   我不能沉默,遐想和晨曦穿过薄雾与叶丛。   为什么没有鸽哨吹响?四周从远方赶来的大山,等待山歌和木叶飘零。   成串的日子要一颗颗地吃,哪怕早已熟透。   我不能沉默,诗歌要在葡萄面前吟唱。想说话的露水闪现珍珠的光芒。   6
  我是一株普通的水稻。   别赞美我叶尖的露珠,诗人。你可知道,昨夜子时,我伏在风的肩上泣诉?你为何忘却我的寂寞,去与咖啡相恋?   越过雨季、旱季,我的一腔心思你可明白?   千年的等待因灌浆和断青而沉重,千年的期盼因阳光的积淀而灿烂。   诗人啊,你可知道大米的重量?   7
  从泥土里长出来,无论在贫瘠中还是在肥沃中,无论是树木还是禾草,都是脚踏这方土。   我们珍惜每日常新的阳光,还有山峰高昂的头颅,泥土深沉的肤色,河流网状的血脉。   锄禾日当午,我拄锄为杖,于田间片刻歇息。庄稼剪辑阳光和风,我的影子和滑落的汗珠也被编为一个情节,使故事闪动真实的光芒。   阡陌的诗稿,最需疏通逻辑,最需删改病句。   耕耘是我最重要的创作。   遥远的秋天带来醉人的颜色,令我不忍从泥土里拔出一只脚来。   热恋蓝天的鸟雀向我问候致意,我的一头青叶是它们理想的家园。   我的爱情躺在粮食上,散发着五谷的芳香。   金色的光芒多么沉重,需要粗大的手捧住。   耕耘然后收获,我的目光和恋人的目光交织,秋天会走进诗歌和罗曼史。   回忆祖父踏过的厚厚落叶,穿越一座森林。   落叶养肥土地和树木,而祖父一无所有。   黎明来临之前,祖父如一片落叶飘零,后来太阳照着他身边的沃土。   他身边的小树已经长成一座参天纪念碑。   回忆使我更加珍爱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许多长满羽毛却又泥土般厚实的思想。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家园做一株庄稼,在旱涝的围困中挣扎着,活下去。   能够在死的时候,为家园奉献几粒凝聚着心愿的金色,然后躺在泥土里,渐渐腐烂,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脚踏这方土啊,我要说的话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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