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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幽深处
  刘梅花,本名刘玫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西凉草木深》。出版散文集《阳光梅花》《草庐听雪》。在《读者》《芳草》《青年文摘》《红豆》《散文》《飞天》《朔方》《散文百家》《海燕》《安徽文学》《福建文学》《西北军事文学》《文学港》《四川文学》等四十多家纯文学刊物发表大量散文作品。多篇散文作品入选中考试卷。
  独活。
  弘景说,此草一茎直上,不为风摇,故曰独活。
  可是,它还有个名字叫独摇草。有时候,也悄悄地摇一下,也不失风度的。那摇摆的样子,肯定也是婀娜妖娆。远古的时候,西羌也是有独活的,叫羌活,或者羌青。
  弘景的笔墨是瘦峭的,一枚木简上,开着一朵草药的花朵,清幽,朴素。林密方知夏深,他静坐深山的古树下,仰头,光斑筛下来,明明暗暗的,落在面颊,落在木简。滤掉世俗纷扰,就这样,满怀山色,不言也不语,大处落墨,笔下是一味味草药的禅意。
  弘景说,羌活,形纤细,多节软润,气息极猛烈。而独活呢,色微微地白,形虚大,气味温和一点。此草药很容易被蛀,适合密藏在瓦罐瓷器里。
  山空人静,花木清甜的气息凝聚在墨汁里,缓缓的小风散漫地吹一吹罢了,哪里能够认真呢?人一世,花木也是一世,这光阴,不仔细过怎么能行?弘景的心事,走远了,却又扑近了。红尘熙攘,哪个人能真正的心里无一尘埃,恬静澄明呢?总有些事,总有些人,在那厢叨扰,只是不愿意细想罢了,只是倾力忘记罢了。剪去琐事,才能把心空出来,亲近一味草药,闲看一朵花砰然裂开。
  初生的苗叶,如青麻,纤弱,温婉,柔肠百结的样子。一点点地长大,茎直立,有点紫气儿,细细的纵沟纹。六月,开花,作丛。花朵一种是青黄的,像水墨,掺了一点白粉、一点石绿,颜色是厚重的,不轻佻,不透彻。还有一种是紫的,也似水墨,蘸了一点胭脂的底色,使得紫色堆积起来,凝练起来。一朵朵聚拢在一起,伞一样的,哗然撑开在光阴里,撑开在深山里。弘景说,结实时叶黄者,是夹石上生,叶青者是土脉中生。紫色而节密者为羌活,黄色而作块者为独活。
  治风湿,首选独活。独活不摇风而治风,浮萍不沉水而利水。这是草药的秘密,其中玄机,只有它们自己知晓。弘景说,独活味苦,甘,平,无毒。主治风寒所击,金疮止痛,奔豚痫痓,女子疝瘕。治风寒湿痹,酸痛不仁,诸风掉眩,头项难伸。
  弘景者,陶弘景也。丹阳祙陵人。南朝齐梁时期的道教思想家,医家,文学家。修订了《本草经集注》。他是清高禅意的雅士,淡泊名利,脱朝服挂神武门,辞官归隐深山,被称为山中宰相。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顶的白桦木屋,清风明月相伴。朴素的时光里,著书弹琴。著有《陶隐居集》。
  他喜欢天籁之音,喜欢澄明洁净的草木。都说弘景仙风道骨,看淡世尘,行云流水的快意。可是,这只是世人的想法,弘景的内心,肯定也是痛过的,不然不会终身不娶,不会归隐深山不复出。人生啊,谁没有痛呢?谁能心里真正静得一泓水呢?把尘世看得多淡,光阴背后的伤害就有多深。看破红尘,是为了疗伤,不然,怎么活呢?偶然读到一段文字,说:人生的痛,都是烧红的铁块。忘是忘不了的,哼是不能哼的。只好自己承受着,钝化心灵那一块区域的感知。局外的人,千万别提醒。一旦提醒了,尖锐的疼痛就长驱直入。别让他们痛,那些捏着故事的人,那些烧红的往事。
  那么,弘景先生,什么也不说了,煨一炉西域的香草,只为你,弹拨一曲高山流水吧。
  无义草。
  既然无义,肯定也是无情了。是谁取了这样一个决绝的名字?总是想着,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却在倏然间读到这样一味寒凉的的草,心里一惊。你是草啊,怎么可以如此薄情寡义?
  时珍挑亮那一豆灯花,喝一盏清茶,淡淡地说,此草本来叫金灯呢。花开了,凋谢了,叶子才慢慢抽出来,药用有小毒。花和叶子永不相见。无义草,这个名字是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讲的。段氏讲,金灯,花与叶子不相见,人恶种之,谓之无义草。
  段先生,你是仁慈的,怎么记载下这样一个忧伤的名字来丢给世人?人生啊,有些不相见,不是无义,不是绝情,而是放不下,是负担不了见面的痛。不相见,绝非忘记,是一世缠绕的情缘,心里梦里还是牵绊着的呀。你随口这么一说,一味草,不得不板起脸来冰冷的活人。红尘的事情,曲折迷离,谁可以妄下断论?先生,你要思量才好啊。
  段成式讲了一个小故事,说,唐顺宗永贞年间,长安城王家,很有钱的,藏书也多。有一女儿艳丽聪悟,却得了怪病,从鼻内长出两块肉,从鼻孔中垂下,花蕊一样的,样子吓人得很。一碰就疼得入骨髓。王家给女儿看病,破钱无数,还是不见效果。后来遇见梵僧乞食,懂医术,往女孩鼻子里吹了点白药面,就把花蕊息肉摘下。再后来,有骑白马的翩翩少年郎来到王家,问,有胡僧来过吗?回答说来过,还给我家姑娘看病来着。白衣少年不高兴了,说,上天失药神二人,就藏在你家女儿鼻中。我天人也,奉帝命来取,不意此僧先取之。
  古代有个名医读了段氏的故事说,梵僧吹的白药面,就是无义草晒干研磨的。因为此草无义,所以有麻痹的药效,摘取不痛。不过,谁知道呢?段氏本来就擅长讲鬼故事的。
  无义草,冬月天生叶子,样子很像水仙花的叶子,稍微促狭一点。颜色不厚,有点薄薄的素洁,青,淡。二月,蹿抽一茎,如箭杆,高尺许。样子一点也不柔暖,有点硬,有点傲,有点拧巴,好似茎杆里全是骨头支棱着,毫无血脉气韵,拒人千里外。倒是开花好一点,红色的像施了脂粉,也浓艳,也妖娆。黄色的花瓣上有黑点儿,那黑点,是淡淡的痕迹,不深,亦不浊。一大朵花,是众花簇攒而成的,如丝扭结而成,很可爱的。
  无义草,还有别的名字呢。金灯,山慈菇。陈藏器说,金灯,是指花儿。草呢,叫山慈菇。乃散毒之药也,可治怪病。治痈肿疮瘘,瘰疬结核等病症也是挺好的。《纲目》讲,山慈菇主疔肿,攻毒破皮。解诸毒,蛇虫,狂犬伤。
  若是说无义,却能疗百毒。可见,有些情意,藏得太深,一世都不见。见与不见,都在心底尘封而去,有什么要紧的?
  预知子。
  蔓生,喜欢依攀在高大峭厉的树木上。矮的,丑的,长得乱七八糟的树上是不去的。叶柄细弱,一脉紫红气儿。叶子不甚绿,依稀有点铁青的意思,颜色叶面深,叶背浅。枝条棕褐色,枝节处有宿芽,不嫩,有点老气横秋。七八月间结实,生青,熟后呈深红色。每房有子七枚,如皂荚子,斑褐色。根亦入药。
  为啥叫预知子呢?时珍说,此草药也叫圣先子。相传取子二枚缀衣领上,遇有蛊毒,则闻其有声,当预知之,故有诸名。
  细细想,真是奇妙啊。这么好心肠的草药呢。悄悄藏在你的衣领里,遇见蛊毒,则出声音提醒,先知先觉,怎能不敬啊?
  世上的百草,总有一些我们想不到的惊喜。忘了是哪里读来的一则小故事,说,有个隐士到山野里去拜会老友。俩人喝茶,却听见窗外的童儿问,家里两只鹅,一只喜欢夜里呱呱叫,一只从来不叫,杀哪一只待客?主人吩咐说,叫的留着,它很操心,一叫唤就是贼来了,报警呢。童儿又问,鹅要缠裹了青藤烤出来才好吃呢,砍预知子藤还是砍天棘藤?主人回答说,当然是预知子藤留着,闻其声,知祸福。天棘藤砍了,此藤性猛,老想着伤人。隐士听了,笑言,我深山参禅悟不透,而你种田栽花,句句禅机啊。
  时珍说,预知子性苦,寒,无毒。能杀虫疗蛊,治疗诸毒。治一切风,补五劳七伤,其功不可备述。治痃癖气块,消宿食,止烦闷,利小便,催生,中恶失音,发落,天行温疾。涂一切蛇虫蚕咬,治一切病,每日吞二七粒,不过三十粒,永瘥。
  有人受了刺激,不幸得了精神病,出现的症状是心气不足,精神恍惚,语言错妄,忪悸烦郁,忧戚惨戚,喜怒多恐,健忘少睡,夜多异梦,或者发狂眩暴不知人,预知子是首选君药,辅药臣药是白茯苓枸杞子等二十味药材,合并治疗。
  读本草,就是读光阴,渗透着日子的无奈和枯寂,读来读去,草药的苦味儿就弥漫在泛黄的书页上。草木无有清浊之分,人却有好恶之区别。时珍讲故事,深藏不露,埋伏在一味味的草木里,你要自个儿体味。有人下毒,要吃什么药解毒。有人疯了,吃什么草药缓解。有人快要饿死了,吃什么草救饥荒。有人被卖掉做了奴婢,逃进深山,靠着柏子黄精活命。我想,先生著书的时候,肯定是淌过眼泪的。我读了,心里都泛起一朵又一朵的辛酸来。万缘销尽本无心,何事看花恨却深。读着读着,内心一片凋零,风卷残花败草,一地伤感。
  瞿麦。
  也叫石竹。时珍说,生于两旁谓之瞿。此麦之穗旁生故也。
  石竹的叶子很像地肤叶,尖一点儿,小一点儿。也像初生的小竹叶,细,窄,孤寂。茎纤细,有节,梢开花。生在原野里的石竹,花朵肥厚一点,大如铜钱。花朵颜色红紫,有点矿石颜料的那种厚,那种灼然。凋谢的时候,像美人迟暮,很不甘心的样子,有点凄然在里面。人家庭院里栽种的石竹,花朵稍微小一点,单薄一点,妩媚一点。雨点打在花瓣上,颤颤的,小女子一样慌乱而羞涩。甚至能听到它细微的喘息声。花朵的颜色不深,笔墨洇染的一样,简练妖娆。红的,白粉的,红紫的,都美得有些怯怯的意蕴,俗称洛阳花。
  这石竹花儿,是适合江湖气息的。细雨横斜,绵长,不能瓢泼,最好下一阵停一阵,好有个落落寡欢的剑客打马而来,在乡村屋檐下避雨。篱笆旁边就开满了石竹花儿,浩浩荡荡的繁美喧哗,拿下雨天的寥落。雨中剑客怅惘地叹息一声,一回头就看见婉约的女子,紫罗兰的裙袄,在窗前笑靥如花,一闪而过。微雨,花朵,一杯酒,半生的相思,全有了。
  瞿麦全草入药。性苦,寒,无毒。主治关格诸癃结,小便不通,出刺,决痈肿,明目去翳,破胎堕子,下闭血。这类破血的草药,剂量是很重要的,万不可随意。
  世上所有的草药都是清美的,满篱笆的石竹花儿,也许来自宋朝的汴梁,也许来自盛唐的长安。就在古树下独自静坐,点燃香草,熏着光阴里的幽暗。辞了所有的庸俗,依然辞不掉内心的恩怨。谁说过的,要么庸俗,要么孤独。是啊,孤寂也好,落寞也好,都是被光阴背弃伤害过的。有些东西,比如往事,就那样压在箱底吧,就算黯然神伤,也不要启封。一旦揭开,扑面的痛。
  憔悴是有的,不如意也是有的。常常就这样独自在山野草木间,席地而坐,垒石煮茶。心里头若说平静,也是平静的。若说烦恼,也是恼恨的。也常常就这样默默注视着一味草药,反复劝慰着自己,佛家说婆娑世界,就是一个有缺陷的世界,所以要负担各种缺陷才好。不要徒添烦恼,不要怨恨着,算计得失。对于世间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要恭敬。这么劝慰着自己,眼泪却下来,滴到草叶上,也是瘦得只剩下一把水做的骨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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