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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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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四十多了,腰子又坏了。老轨说,我挺不过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轨正在救生筏上。当时,印度洋上空的阳光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而他们的头顶上没有任何遮盖。在阳光的暴晒下,刚刚经历过风暴的海面像镜子一样亮晶晶的,隐隐约约的水汽还没有升上来,就被阳光摁下去了。救生筏上的几个人就像被晒瘪了的白菜,个个蔫头耷脑,老轨此时需要人安慰,也没人接茬儿。于是老轨接着说了一句:死就死吧。我这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到了,值了。   这就算是自我安慰了。   那场风暴其实来得并不突然,他们早就接到了预报。但是船长和大副谭笑都说,顶多十级风,没问题的。确实,在那个最致命的浪从侧面冲过来之前,船还在顶着风浪前进。但那个浪是没法预料的。船翻掉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任何准备。但是老轨以他惯有的小心谨慎,早早做了准备。大风起来的时候,他就抓了一件救生衣在身边,后来证明他的未雨绸缪是何等明智——正是这件救生衣救了他。他死死地抱着救生衣在海里随波逐流,口里进了水就咽下去,他严格按照当年训练时的教程去做。最后他坚持下来了,浪小一些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了那艘救生筏,于是吹响了救生衣上的哨子。管事傅诚率先发现了他,指挥大家把救生筏划过去,就像提着一只落汤鸡一样,把他从海水里提了上来。当时他已经晕晕乎乎的,只剩半条命了。他看了看提他上来的人,说道,没想到是你啊。   提他上来的是谭笑。   老轨大口喘完气后,斜着眼睛看谭笑,说,你拉我上来干什么,你让我死了算了……   说得有些心虚,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谭笑说,还不一定能活下来呢。你急什么啊。   像是响应谭笑的话,远处一个浪突然冲了过来,救生筏上的几个人个个面如土色。   2
  老轨大名常庚生,他的"这辈子",应该从他上船的那年说起。那一年,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成天在街上晃悠,父亲说这就叫"游手好闲"。他没反驳,也没理睬。他其实也不喜欢待在街上,只不过街上可以躲避父亲的唠叨。后来,他在路边的一个大广告牌上看到了一则招工启事,想都没想就去了。他的理由很简单:反正父母不管自己,那就得自己找个吃饭的地方。他的一辈子就这样交给了轮船。那一年,谭笑还在读初中。   常庚生当海员适逢其时。那几年是长江航运的黄金时期,航运公司到处缺人。尤其是驾驶员,更是宝贝。有着高中文化的常庚生很快成为公司重点培养的对象。进公司的第一天,人事科长问他:你想上驾驶台还是下机舱。他说,机舱。人事科长瞪大了眼睛看他,表示不理解,一般人都会果断选择驾驶的,于是启发他:你知道轮机长为什么叫老轨吗?他说不知道。人事科长说,机舱里又黑又湿,人在里面,一身油。出来一看,满脸黑魆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活像个老鬼。"老鬼"不好听,就成了"老轨"。人事科长说得够明白的了。可是常庚生想了又想,驾驶员责任太大,弄得不好撞船了他负不了责,于是还是选了机舱,修船虽然累一点,可万一哪天没工作了,还有个修机器的手艺。人事科长只好同意。   没想到修船正好符合他谨小慎微的性格,他心细,敏感,喜欢冰冷的东西。他很快就适应了船上生活,三年后,公司送他去航运学校培训,他拿到了三管轮证书。随后仅仅过了八年,他就拿到了轮机长证书。就这样,常庚生成了公司最年轻的老轨。三年后,公司开发海运,送他去学海证,他又成了第一个海船老轨。   年轻的常庚生谦恭,温和,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这和十几年后的老軌常庚生判若两人。老船员们都喜欢谦虚谨慎的常庚生,并且乐于当他的老师。尤其是当时的水手长老猫,只要一上岸就带着他。老猫这人对人好,实在,讲义气,唯一让常庚生不舒服的,是他喜欢讲荤段子。那时的常庚生还没谈恋爱,每次老猫一讲荤段子,他就面红耳赤,腿想离开耳朵却又想听,最终腿还是服从了耳朵。船员们看着满脸通红的常庚生笑成了一团,二副跟老猫说,老猫你什么时候给常庚生上上课,免得以后洞房了还不知道干什么。以后他们就有意当着常庚生的面讲,乐趣变成了看常庚生,而不是听段子。久而久之,常庚生居然有了免疫力,脸也不红了,腿和耳朵也不打架了。   没多久船靠港,老猫又来叫他。老猫说,今天我带你去开开洋荤。一副神秘的样子。老猫把他带到一个休闲店里。那些年里,各类休闲店正如雨后春笋一样,在沿江的各大城市冒出来。这些休闲店都打着理发的幌子,标着"十元按摩",可进去后干的事就比按摩丰富多了。老猫他们几个人是休闲店里的常客,有人说老猫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挣的几个钱都塞猫洞里去了。可常庚生不懂,嘴里还嘀咕着,跑这里来做什么啊。   老猫一进去就轻车熟路地跟里面的几个女子打着招呼,他指着常庚生说,这还是个童男子呢,给他来个有经验的,教教他吧。随后一个黄头发的女人就把常庚生带到了里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又小又黑,女人打开灯,望着一直傻站着的常庚生说,脱衣服啊,脱衣服总会吧。常庚生说,脱衣服干什么啊。说话间女人已经把自己扒得精光。常庚生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身体,张大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两只手扭来扭去不知往哪里放,最后放在了裆前,挡住了已经起了变化的地方。女人摇了摇头,说道,大男人,不能这么没用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一把扒开常庚生的手,三下五除二把常庚生的裤子扒了下来。此时的常庚生只是个普通人,他并不打算成为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只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完全成了一个被女人摆布的木偶。结果,在女人给他戴套的时候,他就泄了,弄得女人手上身上到处都是。他像小偷一样扯上裤子,落荒而逃,连拉链都忘了拉上。那样的狼狈实在太不符合他的风格了。最要命的是,大嘴巴的老猫把他的糗事在船上一说,很快就成为江上的笑谈。江上很快就流传着常庚生的故事,还出现了多种版本。其中一个版本居然说常庚生只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第一次失败对常庚生的打击非常大,多年以后,已经成为老轨的常庚生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时仍然耿耿于怀。后来他得用多少次的成功,才能弥补那一次的失败啊。最关键的是,他是公司重点培养的人,前程似锦,这样的事传多了对自己总是没有好处的。那次以后,常庚生就变得更内向了。他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看书,看的都是业务书籍,《船舶柴油机》《船舶辅机》《船舶电气》之类,靠港上岸的时候也只是匆匆上去买点儿东西就回来了。他要修正自己的形象,于是他彻底抛弃了老猫。endprint   几年后,已经成为二管轮的常庚生洗尽铅华,终于成为人们眼中又红又专的典型。没多久,他结婚了。新娘是一个同事介绍的,长得比较耐看,屁股也很翘,而且笑起来很好看,尤其是嘴角微微上翘时,显得颇有几分风情。常庚生的幸福生活正式拉开了序幕。这个时候,大家早就忘了他当年的糗事,连闹洞房的时候都文明了许多。   就在这一年,谭笑从航运学院毕业,来到了这家航运公司,成为公司第一批水上专业毕业的大学生。两个人的故事,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3
  常庚生第一次见谭笑时,其实印象并不坏。那天船刚刚加满油,厨师已经买完菜,半上午的阳光从大堤上铺下来,一路铺到船上,其中就有两片黄澄澄的阳光从窗户里溜进会议室,印在红色的餐桌和白色的铁墙上。当时谭笑穿着一身新买的运动服,拖着个半旧的行李箱,一路披着阳光到会议室里来了,他的脸上都是笑容,身上都是金灿灿的阳光。常庚生盘着腿坐在会议室里的角落里,斜着眼睛看他,新来的大学生吧?   斜着眼睛看人,其实并不是针对谭笑,对任何陌生人,常庚生的眼神都是这样的。主动和谭笑打招呼,这已经是特殊的礼遇了。常庚生有些喜欢这个满身阳光的年轻人。常庚生坐着的地方,是会议室里最黑暗的地方,而谭笑刚刚从太阳底下过来,眼睛有些适应不过来,他没看清老轨的眼神,于是他的声音是淡淡的,是啊。   常庚生又问了一句,驾驶的还是机舱的?   他内心里期望他是机舱的,那样他就会成为自己的下属,他和这个年轻人,就会有更多的故事发生。但是谭笑回答说,驾驶的。   说完了他转身就出了会议室,一點儿没表现出对一个老船员的尊敬。他们的第一次认识算不得美好。常庚生感觉谭笑不够谦虚,谭笑感觉常庚生不好相处。常庚生觉得,年轻人就应该谦虚,对前辈恭敬。现在的年轻人太不谦虚了。而常庚生给谭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则是他右脸上的那颗硕大的黑痣。他对脸上长黑痣的人都没什么好感,何况还长在右脸上,何况还这么大。   谭笑仅仅在这艘船上待了一个多月,两趟水,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深居简出的常庚生聊聊天。   此后,虽然在一个公司,但是长江上你来我往,他们曾经多次在江上擦肩而过,甚至在甚高频里听到过对方的声音,就是没碰上一次面。直到三年以后,谭笑已经成为二副的时候。而这时候的常庚生,已经当上老轨了。   这几年里,他听过不少关于老轨的故事,老轨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定了型:认真,认死理,喜欢和人抬杠,不好相处……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太正经。别人都有各种桃色新闻,没有的编也要编一个,可就他没有,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除了刚工作时的那次尴尬经历,他居然没有一次可以让别人拿来说道的事,这实在太过分了。别人在会议室里谈女人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冷着个脸,盯着说话的人,说话的人正在兴头上,猛地看到这道冰冷的目光,话立马就冻在嘴边了。要知道,现在的这道目光不是一个新人的,而是老轨的,目光的威慑力明显是不一样的。有时别人拿男女之事跟他开玩笑,他顺口就是一句:我腰子坏了,不行了。这句话出来得很快,像是一直挂在嘴边,随时拿出来用的。于是老轨赢得了一个新的称号:正经先生。在船上,一个人好吃懒做喜欢赌博都不是大毛病,但是太正经明显是个大缺点,肯定是不受欢迎的。不过他也无所谓。   那天天气晴好,江水微澜,轮船犁开江水,逆流而上,走得很顺,再过两天半就可以回到武汉港了。于是船长决定在一个小港停一下,让大家上去踏踏地气,再补充点儿菜。谭笑照例上岸,一个个小巷子到处乱转。   小港所在的小镇不大,但巷子不少。脚下是大块的石头,四周都是青砖青瓦的房子,楼不高,但显然有些年头了。谭笑一个人在小巷子里迷了路,左转右转出不去。这时,他看到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瘦高个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配一条宽腿的牛仔裤,在青色的巷子里显得非常协调。那人正往旁边的一间屋子里走去,进屋的时候,右脸上的一颗巨大的黑痣就跳了出来,在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常庚生!谭笑差点儿叫起来,他顿时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就连常庚生脸上的那颗黑痣此刻也变得好看起来。谭笑正准备赶上去跟他打招呼,他却已经进了屋。谭笑走了过去,发现玻璃门已经关了,门上写着几个大字:休闲屋。下面还有几个小字:按摩,松骨,踩背。谭笑愣了一下,他明白这种地方是干什么的,只是没想到,老轨也会进这种地方。   谭笑决定在巷子里守着。这一次时间比较长。门响的时候,谭笑看了看表:四十三分钟。老轨的脑袋先出来,先朝左边转了转,又朝右边转了转。朝右转的时候,谭笑先看到了那颗黑痣,然后是一只眼睛。谭笑笑着往前走去,哎呀,老轨,怎么是你啊,太巧了啊……   老轨冷着脸,看了他一眼,像是不认识一样,头也不回,径直走了。谭笑傻了眼。他见过无数种处理尴尬的方式,却第一次见到这一种。他明明看到老轨的脸像被人抽了几巴掌一样,红得发紫啊。   4
  两个人再次相遇已经是三年半以后了。那个时候,谭笑已经是大副了,而且他和一大帮同事一起,去航运学院进修,考海证。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这帮人。大家都知道公司要发展海运,而且已经订购了两艘海船,他们将是第一批驾驶海船的人。驾驶海船意味着赚大钱,听说海船的工资要高很多。谭笑在航运学院碰到了老轨。让谭笑惊讶的是,老轨居然对他很友好,朝他微笑着点头。谭笑想,他大概已经忘了三年前的事了吧。培训的日子里,老轨还专门请他吃了顿饭,跑得快作陪。那天老轨破例喝了几大杯啤酒,还借着酒劲对谭笑说了一番话。   兄弟啊,你有前途!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有前途!念了大学的,果然不一样。稳重,有能力,不像那些年轻人,冒冒失失的。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见过一些人的。兄弟,我负责任地跟你说,我看人是没错的!什么样的人是牛人?不是那些满口跑火车咋咋呼呼的人,像你这样嘴紧,肚子里有货的人才是真正的牛人……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谭笑感觉他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全部的内容都是夸奖他,还拉着跑得快一起夸他。跑得快在一旁笑,一边点头答应。endprint   跑得快谭笑认识,一个老水手,打缆绳编队作业那是一把好手,十几岁就上了船,所以年纪也不大,也就跟谭笑差不多。   后来这帮人全部上了一艘拖轮,据说是上海船前特意让他们在一艘船上,培养一下团队合作精神。谭笑以为从此以后他就成为老轨信任的人了,老轨会把他视作心腹,至少也是朋友。但是老轨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见到他仍然是一副严肃的样子,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就像一列按照固定轨道行驶的火车,那天晚上只不过是不小心出了一次轨而已。   那天下午,老轨突然来到了驾驶台,当时谭笑正在驾驶台值班。老轨说,是你的班啊。谭笑点了点头,是的,我最不喜欢的,四到八的班。这个班是下午三点半到晚上七点半,然后就是凌晨三点半到上午七点半。谭笑经常说,我总是守着太阳升起的。   老轨说,哎呀辛苦了辛苦了。谭笑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会突然跑上来看自己了。他一定有什么事情。没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找人聊天的。他等着老轨开口。但老轨什么都没说,他一直看着远处的江面发呆。坐了一会儿,他就下去了,下去之前,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换班的时候,都要巡查船队的吧。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出了门,似乎对谭笑的回答并不感兴趣。谭笑摇了摇头,整艘船上,这个人仍然是他最不了解的,恐怕也是全船最不了解的吧。   黄昏时分,谭笑又站上了驾驶台,遥望着前方。晚霞铺满了长江,江水金光闪闪,太阳被几片胖乎乎的云托着,慢吞吞地往水面上放。在霞光里,谭笑看到了一身工作服的老轨。他带着几个人,正蹲在驳船的甲板上修机器。谭笑很少看到他们在太阳底下修机器。平常他们都待在又湿又暗的机舱里的。几个人都是深蓝色的工作服,而老轨的那件明显比别人的更浅一些,已经洗得发白了。谭笑第一次发现蓝色的工作服其实也挺漂亮的。只要有阳光,万物都会更漂亮,就算老轨的脸也不例外。他白皙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黑色的油腻,让白的地方显得更白。阳光照着这张油腻的脸,专注而又灿烂,谭笑突然感觉他像一个圣徒。甲板上是一台小型柴油机,柴油机的四周是各种零件,几个人围着柴油机,老轨拿着一把扳手,敲打着机器,把机器敲得当当作响。他一边敲打一边说话,旁边几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他的扳手上,不住地点着头。机器声太响了,谭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得出,旁边的轮机员们听得很认真,老轨在他们面前是绝对的权威。他们一直干到很晚,直到太阳下山,最后一丝晚霞被收走,老轨才让他们抬走柴油机。谭笑看到他从三管轮手上拿走拖把,亲自拖地。一丝微光下老轨的身影其实还是很迷人的。   半夜的时候,谭笑被喊醒了,又要值班了。他打了个哈欠,上了驾驶台。他跟二副说了一声,我先去巡查一下,就下去了。长江上的夜像往常一样黑。天上没有星星。除了机器声和水声,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夜空深不见底,脚下却似乎像土地一样坚实。这个时候,人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在水上,这是一块漂浮的土地,一间摇动的房屋。他像往常一样打着手电筒,照了照連接拖轮和驳船的缆绳,然后又跳上了一艘驳船。上第二艘驳船的时候,他突然脚下一滑,就朝两船之间的江面摔去。他本能地松掉手电,伸手在空中一抓,居然抓住了一根缆绳。随后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了上去,两只脚在空中摇晃着。他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但缆绳上太滑,他用不上力。他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以前受过的训练告诉他此时最重要的是冷静。他冷静了下来,试着两腿轻轻地荡着,看看脚能不能碰到什么东西。最后,他的脚终于踩到了一样东西,硬硬的,可以用上点儿力了。手上终于轻松了一点儿,他喊了一声:有人吗?没有回应。他又加大了声音:有人吗?仍然没有回应。他知道,呼喊是徒劳的了。此时此刻,正是半夜时分,没人会往这边走。而机舱里巨大的机器的轰鸣声湮没了他的声音。他放弃了努力。眼下,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他相信二副久等他不来,会过来找他的。   等了很久,他先看到一束灯光从远处扫过来,从他的身上扫过,似乎还停了两秒钟,又扫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头顶上响起了脚步声。他想,二副终于来了。他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随后他就看到灯光照了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你是谭笑,你怎么在这里?是老轨!谭笑叫了一声,我滑下来了,赶紧拉我上去!老轨很瘦,力气却不小。他没费多大劲就把谭笑拉了上来。谭笑惊魂未定,忙不迭地说道,谢谢,谢谢啦!   老轨笑了笑,径自回房间去了。   晚上值班的时候,谭笑一直在胡思乱想。他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老轨怎么会发现自己摔下来了?他又不用值班,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睡梦中啊。难道他一直盯着自己?他为什么要盯着自己呢?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老轨其实刚刚不是来救自己,而是来看看他是不是摔下去了。谭笑打开探照灯,朝着自己刚刚摔下的地方照了照。那个地方,正是老轨他们下午修机器的地方……   老轨最后的笑,是多么的神秘啊。谭笑突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5
  幸好有跑得快。   在船上,跑得快应该是老轨最亲近的人了。跑得快似乎不像其他人那样,讨厌老轨的正经与冷漠。跑得快也喜欢谭笑。自从谭笑一上船,他就表现出对谭笑的好感。谭笑认为,这并非因为自己是大副,他是水手长,他是在拍自己的马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船上似乎就分成了几个圈子。不同圈子里的人平常不在一块儿玩。有的圈子爱喝酒,有的圈子爱打麻将,只有老轨似乎是独立在圈子之外的。谭笑和三管轮张晓军在一起,两个人似乎还构成不了一个圈子,但跑得快加入了进来,三个人就成了一个圈子。跑得快原先是属于麻将圈的,喜欢打麻将技术又不行,结果输得都快没饭吃了。老轨借了钱给他,谭笑则帮他戒了麻将,于是这两个人都成了他的铁杆。   现在,从跑得快那里,谭笑了解了老轨的这几年。   老轨原先一直是幸福着的。他有个漂亮的老婆,还有个漂亮的儿子。对于船上人来说,老婆漂亮没什么值得炫耀的,甚至还是值得悲哀的。但是儿子漂亮就足以让人忌妒了。有一回船回港,老轨带着儿子上了船,这小子才十三岁,就已经和老轨差不多高了。最关键的是,这小子长得明眸皓齿、棱角分明,这明显就有炫耀的意思了。老轨果然激起了众怒。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他。最后的结论是:这小子不是你的吧?你看看,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哪一点像?endprint   前面的嘲弄老轨都不予理睬,但最后的一句话击中了他。船开航后,他躲到房间里,一手拿个小镜子,一手拿着儿子的照片,比着看。镜子里是小眼睛,单眼皮,眯起来的时候十米开外基本看不到,而且眼里灰蒙蒙的没有神采;而照片上的是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眼珠黑得发亮,没光的时候都可以用来照明。再看鼻子,镜子里是个小鼻子,而且软塌塌的,如果不是脸上的其他器官同样小,鼻子放在中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照片上是个漂亮的鼻子,挺拔,有线条,放在那张脸中间属于锦上添花。耳朵就更不用说了,镜子里是小耳朵,尤其是耳垂小,还朝里卷起,一看就是一副倒霉的样子,不像照片上的那对大耳垂,是明显的福相。更重要的是,镜里的人痣多,除了右脸上的一颗大黑痣,嘴角还有一颗,眼角处也有一颗;而照片上的人脸上光滑溜圆的,而且看不出要长出痣来的迹象。   老轨越看越上心,越看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那一趟水老轨变得更沉默了。除了到机舱值班,他基本上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吃饭都不在会议室了,端着饭菜就往房间里跑,像是谁要抢他的一样。房间里的门基本上都是反锁着的,就连跑得快去敲门他也不理。   那次回航的时候,老轨提前下了船,坐车回去了。回去前,老轨找谭笑来借望远镜。谭笑说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给你儿子玩儿吗?老轨冷着个脸说,你借还是不借?谭笑只好拿给了他。老轨并没有回家,他一直在小区不远处转悠,最后,他在家对面的茶馆里,要了一杯茶,坐了下来。一边玩手机,一边拿着望远镜往自己家门口看。   有了先进武器,老轨那次真的成功了。他把男女两个人捉奸在床。据说,女人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现在回来了?不是还有几天的吗?   回船后老轨就变了一个人。本来就内向的他更内向了。成天冷着个脸,见谁都要理不理的,像是谁都欠他钱似的。后来有一次跑得快看到他拿着一张照片,恶狠狠地撕着,然后狠狠地扔到了江里。   从此以后,老轨又多了一句口头禅:在家的时候,老婆是你的;出去了,老婆是谁的,你管得了吗?   谭笑听了这个故事之后问跑得快,你说老轨是不是有些变态了?   跑得快坚定地摇了摇头,老轨其实人挺好的。谁都不肯借钱给我了,他还借钱给我,还是主动的。他其实挺可怜的。   谭笑说,我觉得他应该带着儿子去做一个亲子鉴定,免得成天疑神疑鬼的,落下个心病。   跑得快一拍桌子,对,我觉得这个主意好,我去跟他说!   当天晚上跑得快就去敲老轨的门,谭笑则躲在门外听动静。跑得快进去的时候特地给门留了条缝儿,可是没一会儿,就听"啪"的一声,门给关得严严实实的。那门的密封性太好了,谭笑什么也听不见。   没过多久,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跑得快涨红着脸出来了。谭笑赶紧问他怎么样。跑得快说,老轨把我赶了出来,还骂娘了。谭笑摇了摇头,拉着跑得快走了。快下樓梯的时候,他听到老轨的房间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两个人赶紧又回去,推开老轨的门,他们看到老轨的房间里满地都是血,老轨的手上正在往下滴血。   他们还看到,老轨泪流满面。   6
  谭笑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管事。   管事姓傅,大名傅诚。据说总经理特别赏识他,所以公司的第一艘海船,就派他上来做了管事。管事其实是政委,因为海船要出国,所以就按照国际通行惯例改为管事。作为管事,傅诚平时其实不怎么管事,大家都认为,他是在船上实行无为而治。就在谭笑想着要不要去找傅诚的时候,傅诚却来找他了。傅诚一见谭笑就说,我听说了你的事了。这是大事!如果你真要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   傅诚拿着个大号的玻璃杯,里面泡着淡淡的绿茶,茶叶在水里摇摆着往下落,谭笑的目光就跟着茶叶一起往下落。傅诚一边说着,一边摆动着另一只手。看来这回他要管事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说说,你跟我说说,要说实话,把所有的,你内心的疑惑都说出来。不要怕。跟我说任何话都没关系。你是了解我的。对吧?你又不是新手了,你上船,也有十年了吧。而且你一向做事小心谨慎,你是不会出这种问题的。一定有别的原因。你跟我说吧,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   傅诚盯着谭笑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的眼里找到真相。谭笑眼里没有真相,但他理解傅诚追寻真相的欲望。之前他还打算向傅诚说说这件事,但现在听了傅诚的一番话,却什么也不想说了。他感觉傅诚会把小事变成大事,把大事变成大事中的大事的。总算等他说完了话,谭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   傅诚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是个聪明人,可总在关键时刻犯糊涂。我说得很清楚了,这不是小事,是大事!我们这帮人,马上要上海船了。这是公司最好的船,也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想一想,公司会放心地把这么重要的资产交给让人不放心的人吗?我在船上,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管人。现在,内部出问题了,不团结了,拉帮结派了,我不能不管!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谭笑有些恼火。这事傅诚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晚上,只有老轨看到了啊。另外就是跑得快了,是他自己告诉他的,而且再三叮嘱过他,不要告诉别人。看来这个多嘴的跑得快,是不值得信任的。   谭笑一天都闷闷不乐,他知道傅诚这个人,就是喜欢整点儿事,好显示他的存在。晚上的时候他刚刚值完班,回到寝室,跑得快就来了。谭笑不想理他,没跟他打招呼。跑得快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坏了,管事知道了。跑得快说,他今天找我谈话了。   谭笑愣住了,不是你跟他说的吗?   跑得快使劲地摇着头,像个摇头娃娃,我怎么会跟他说呢,你不是不让我跟人说的吗?   谭笑点了点头,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跟你说什么了?   跑得快说,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事。我说不知道。他就自己说开了,跟我说了一大堆,说什么可能是有人害你。他说船上现在分成好几帮,搞得水火不容的,他很担心,公司也很担心。他已经向公司反映情况了。他还说,现在想上海船的人很多,很多人忌妒我们这些人,没准也会搞出点什么名堂来。endprint   谭笑哭笑不得。   那几天里,大家见到谭笑眼神都不太一样了,有些怪,关心他的人就问,大副你没事吧?谭笑值班的时候,也总有人跑到驾驶台来,跟他聊天,说着闲话,扯着扯着就扯到这件事情上来,一边探听他的口风。谭笑一概不理。他感到奇怪的是,这几天老轨仿佛消失了一样,他一直没见到他的身影。在船上,因为大家值班的时间不一样,有的一趟水都难得见一回面,这也很正常,但是老轨是不用值班的啊。平常老轨活动的地方就三个,除了下机舱检查机器,就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再就是缩在会议室的一个角落里,一声不吭地看电视。但自己总有机会见到他的。现在这事闹得满"船"风雨,大家都频繁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嫌疑最大的他,却消失了。这实在有些奇怪。他决定去找老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次回航后他们就要准备上海船了。他不希望这事再闹大,更不希望为此影响海"船"的首航。他决定晚上再去,虽然在晚上去他的房间里,面对他神秘的目光,他觉得有些瘆人。   敲了半天门,没有动静。他去了机舱,还是没人。他又去了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个人看电视。他扫视了一眼屋子,尤其是右边那个角落里,老轨习惯缩成一团的那个地方,还是没人。他想了想,又上了驾驶台,仍然没有老轨。就这么点地方,他难道会消失了?他会不会……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莫非他干了这件事后……   他赶紧去楼上找傅诚。可在上楼的时候,他碰到了跑得快。他问道,你看到老轨了吗?他在不在上面?   跑得快摇了摇头,老轨下船了啊,你不知道啊?   谭笑说,他下船了?   跑得快说,他前天就下了船,说有急事回公司去了。   谭笑决定不去找傅诚了。这几天傅诚没再找自己,但这并不表明他就让这事过去了。他是个不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的人。谭笑有预感,这事还没完。他们要拿这事做文章,而自己,就成了这篇文章的素材,不管自己愿不愿意。   谭笑的预感很准。船回港的那天,还没到港呢,他就接到调度室的电话,要他到港后不要急着回家。船一靠到码头,他就看到有人等在那里。那人说,我是水上派出所的小张,我是来接你的。   居然惊动水上派出所了。   小张直接把他带到了所长办公室。所长姓戴,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脸的严肃,胖人严肃起来是很可怕的,脸上的肌肉绞成了一团,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谭笑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仿佛自己犯了什么事一样。   你先说说情况。戴所长说。   那天我当班,下去巡查,从一艘驳船跳到另一艘驳船的时候,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下去了。谭笑说。   就这些?戴所长的目光直射谭笑的眼睛,似乎想把他的眼睛射穿。   就这些。谭笑说。   戴所长拿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谭笑,谭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燃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吸得很凶猛,像是饿极了的人面对一大碗稀饭一样。吸完了,他这才慢悠悠地说,谭大副,你是高级船干了。高级船工应该有大局观、全局观。你要知道,这件事不是你个人的小事,而是涉及全船的大事。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总经理已经知道了,是他责成我们来调查的。你要考虑清楚。   谭笑的眼神有些迷离。他不知道是什么人,一定要对这件事穷追猛打。难道是傅诚吗?他是要借这件事立威,显示自己的存在吗?   他想了又想,最后决定还是大事化小,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傅诚进来了。   傅诚说,我找刘小红谈过了。   刘小红就是跑得快。   他说什么了?张所长急问。   他说,这事,汇报者最清楚。   张所长说,看来,我们还是再找常庚生谈谈。   谭笑愣住了,什么?老轨?这事是他汇报的?   离开船的时候,谭笑看到了老轨正在上楼。   谭笑是回船收拾东西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船。他们将直接赶往那艘海船。谭笑回船的时候,就感到船上冷冷清清,人去船空。以往靠码头的时候,总有个把人守船,今天似乎连守船人都没有了。他低着头收拾东西,耳边除了江水拍打船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动静。他突然有些伤感。马上要上海船了,大家应该兴奋才对,可那件事弄得船上人心惶惶。谭笑突然有些内疚。他三下两下收拾完东西,打算尽快离开这艘船,好换换心情。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看到了老轨。   老轨低着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不看他。   他犹豫着,想着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老轨这才抬起头来,眼里都是幽怨。随后他的目光就转向了窗外,一只麻雀正穿过天穹,朝船上飞来,麻雀的影子越来越大,最后落在了桅杆上,朝着他们,欢快地叫着。麻雀的背后是江堤,大堤上是一排整齐的白杨树。麻雀应该就是从白杨树上飞过来的。老轨的目光最后就落在了麻雀的身上,他似乎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麻雀为什么要飞到船上来呢?   后来他站了起來,走吧。   两个人一起上了岸。他们跨过船舷,踏过跳板,踩得有些破裂的铁甲板咔咔直响。随后他们上了水泥做的台阶,走到了麻雀们的白杨树下。老轨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白杨树,树上,另外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着。老轨突然弯下腰,拾起一块石头,朝麻雀们扔去。麻雀们受了惊,呼啦啦地飞走了。老轨突然"哎哟"一声,蹲了下去。他在扔石头的时候扭了腰。谭笑说,休息一下再走吧。老轨在江堤上坐了下来。他咧着嘴,呼呼地喘着粗气,脸上的那颗黑痣用力地抖动着。好久,他才平息下来。他拿起一根树枝,在草丛里拨出一只蚯蚓。他把蚯蚓挑在树枝上,蚯蚓使劲地扭动着,要摆脱这根树枝。老轨说,蚯蚓有眼睛吗?   谭笑摇了摇头。   老轨说,蚯蚓要是有眼睛呢?   谭笑愣住了,揣测着他话里的意思。他突然想起有一天,他在会议室的电视上,看过的一场电影。看电影的时候老轨也在。电影里的主人公是研究蚯蚓的。他最终的研究成果是让蚯蚓有了眼睛。里面有这样一段对话:endprint   苏菲:你可以让没有视力的虫子看见东西?   格雷:差不多吧。我是说,我们现在应该有这个能力了。   苏菲: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格雷:你觉得这是个坏主意吗?   苏菲:我觉得,以上帝自居是要付出代价的。   女主人公苏菲最后解释道:这些虫子们一直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生活着,更不知道光的存在,对吗?光线的概念之于它们是不可想象的。但是我们人类,我们知道,光是存在的。虫子们的四周有光。它们的头顶上也有光。而它们感觉不到光。   老轨突然抬起头来,冲着谭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记着!   7
  码头上像过节一样。   江岸的栏杆边站满了人,大家都朝着下方指指点点。在他们手指的方向,一艘巨大的囤船上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朝西边的正中,则高高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一大群人站在囤船上。正中的一个人西装革履,皮鞋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刺眼。在他的周围,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大群人。他的对面,是一艘蓝色的海船,海船显然刚刚清洗过,每一片油漆看上去都很干净。船头的左侧面,是两个白色的大字:楚海。   谭笑站在囤船的一个角落里,扫视着四周。这是他到公司以来见过的最庄重的一次仪式。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楚海轮的首航仪式,也标志着公司由江上向海上进军的战略拉开了序幕。因此公司的头头脑脑以及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都来了。船在港口的船员们也来了。   仪式并不复杂。首先是党委书记讲话。然后是工会主席授旗,大副谭笑代表全体船员接旗。最后是总经理为即将远航的每一个海员发崭新的海员制服。总经理响亮地叫着船员们的名字,船员们响亮地答声"到",一边迎接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第一个喊"到"的是船长,随后是管事,到了第三个的时候就卡了壳。没人回应。   总经理又提高了声音:轮机长常庚生!   还是没人答应。旁边的工会主席低声跟总经理说了几句。总经理的脸色沉了下来。   首航仪式有些虎头蛇尾,但总算完成了。   下午的时候,谭笑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傅诚来了。傅诚阴着脸,"啪"的一声把门推开了,谭笑吓了一跳。傅诚说,大副,我们走!   谭笑说,去哪里啊?   傅诚说,去请老轨啊。他的派头大,还要人去请!   谭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傅诚说,你说说啊,这个常庚生,是不是有毛病!他没参加首航仪式,你知道他干吗去了吗?他跑到人事处,要求调离海船!你说说,这叫什么事!眼看要开船了,他来这么一出,叫我到哪里找老轨去!海船老轨是谁都能当的吗?他现在可是公司唯一的有海证的老轨!   谭笑有些不知所措,理由是什么呢?   傅诚说,他跟人事处长说,那件事是他汇报的,得罪了人,他担心有人报复他,所以申请换船。人事处长向主管人事的副总经理汇报了,后来连总经理都知道了!总经理最后说,天大地大,不如首航事大。那件事,就不要再追查了,你们去把他给请回来!你说说,他这叫什么事嘛!   后来船开航后,谭笑才听跑得快说,上不上海船,老轨其实很矛盾。他一时想上,一时又不想上。他有时说海船要两三个月才回去一次,太久了。有时又说,海船要两三个月才回去一次,太好了。搞不清他是怎么想的。   谭笑说,我也搞不清。   8
  上了海船的老轨突然话多了起来。只不过,说话的方式发生了改变。以前的老轨说话严肃、严谨、严厉,现在的老轨说话阴阳怪气,不正经。比如说,大家谈到了归元寺,跑得快说,归元寺的放生池里有好多乌龟,又大又肥,不知吃什么喂的。要在以往,老轨会说,和尚们喂得仔细,当然长得肥了。可现在老轨是这样说的:那些和尚自己各个都是肥头大耳的,乌龟能不肥吗?不过归元寺的乌龟不好吃。有人就会惊问,你未必吃过归元寺的乌龟?老轨就会斜着眼睛说,经常吃,那里的乌龟好抓,根本就不躲人。不過味道确实不怎么样,一股子烟灰味儿。于是众人各个表示膜拜。   又比如说,大家在看电视,看到了一个性感的女人,于是话题就集中到了女人。有人说,屁股大的女人欲望都很强。有人就接话,未必你搞过屁股大的女人,知道得那么清楚。要在以往,老轨会尽量回避这个话题,但是现在,他说道,女人的屁股就像男人的鼻子,好看的往往不好用。别人就笑他,老轨有经验,说的都是经验之谈。要是以往,他会搬出他的那句名言,我不行了,腰子坏了。顶多再加上一句,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可是这会儿,他说,那是哦,我的经验太多了,多得都没感觉了。我跟你们说,女人就像衣服,小时候就一件好衣服,喜欢得不得了,总是省着穿。衣服多了,就没感觉了,一件都不珍惜。大家都被他的话镇住了,剩下的就只有佩服的份了。   话是多了起来,但并不表明老轨就合群了。他的语气仍然是以往那样的,冷冷的,淡淡的,像是被冰冻过,让别人的话插不进去。他也只是偶尔出现在会议室里,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房间里,翻着他的那些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书,摆弄着各种各样的机器。   老轨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喜欢眨眼睛,右眼,眨得很使劲。尤其说话说快了的时候,更是眨得又快又狠。刚开始的时候谭笑不适应,以为他跟自己暗示什么。当时他们开全船会议,谭笑正在讲这一趟的主要路线,要经过哪些地方,会在哪些港口停,要注意一些什么事项。讲到黄浦江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老轨在眨右眼。他就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老轨,老轨眨得更厉害了。于是他就跳过黄浦江,不讲了。开完会后,谭笑就去问老轨,刚刚讲到黄浦江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老轨说,没什么事。后来谭笑才知道,这只是他的习惯。他在紧张的时候喜欢眨右眼,越紧张的时候眨得越厉害。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讲到黄浦江的时候,他眨得那么厉害。   现在,老轨就像没事人一样,改善了和谭笑的关系。他似乎忘掉了所有的过去。他甚至加入了谭笑、跑得快和张晓军的三人组,偶尔也和他们一起上岸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独来独往。endprint   那天张晓军过来找谭笑闲聊。他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老轨。张晓军作为老轨的下属,和老轨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张晓军说,老轨最近对自己挺好的,没有以前严厉了,说话也非常客气。以前犯了错,老轨会冷着脸骂,但现在不了。现在他会耐心地帮着他纠正,直到教会他为止。还说你年轻,以后的公司是你们的,赶紧把东西都学到手吧。张晓军说,老轨的这个样子,我反倒有些不适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谭笑说,我看你是受虐狂吧,人家对你好了,你还不适应。张晓军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吧。我老是觉得老轨很神秘,摸不透他。船上关于老轨的说法太多了,让人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谭笑笑道,管他真假呢,又不关你的事。张晓军说,我听人说,老轨在每个港口都有女人。我总觉得不大可信,老轨经常说他腰子坏了,上次回去的时候还上医院检查了。他还拿着医生开的单子给我看。谭笑说,没看出来,你小子知道的还不少啊。你知道啥叫腰子好啥叫腰子坏的,你懂吗,啊?   那天船到了好镇。那是他们第一次到好镇。那时的谭笑并不知道,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他们当中的几个人,会和好镇发生那么多的故事。不管怎么样,当他们第一次踏上好镇的土地时,他们就被这个有山有水的南方小镇吸引住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连续航行了一个多星期。这么久没有上岸,大家都有些迫不及待了。老轨也破天荒地来找跑得快,要和他一起上岸。随后,跑得快又拉着谭笑和张晓军,几个人一起上了岸。谭笑看了一眼老轨,他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脸上像是抹过了护肤霜,那颗痣明显被弄淡了些,看起来也不那么醒目了。他换上了平时不轻易穿的那件休闲西服,皮鞋也精心擦过了。   他们在街上到处乱逛。第一次到一个地方,总是漫无目的的。大家各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张晓军喜欢各种建筑,这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看了不少建筑方面的书,说本来想当一个建筑师的,却阴差阳错成了海员。跑得快满大街地看女人,看到漂亮女人就指给大家看,他也没有什么评价的词,只是等着大家来品头论足。而老轨呢,你搞不清他对什么感兴趣。他的两只眼睛似乎是不一样的,你发现他一只眼睛在看那棵柏树,等你去看他另一只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只眼睛似乎对准的是一个修理店。他们一路走一路看,到了热闹的南边以后,他们就走散了。张晓军跟谭笑在一起,而老轨和跑得快不见了。   快到开会时间的时候,谭笑和张晓军回到了船上。全体船员都集中在会议室里,谭笑开始点名,他发现,老轨和跑得快还没回来。傅诚问,你们不是一起上岸的吗?谭笑说,我们后来走散了。二副笑道,老轨肯定又是找女人去了,这家伙太厉害了,一时半会儿弄不完的。马上就有另外一个声音,你未必和老轨一起去过,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傅诚冷着个脸,使劲敲着桌子,好了,好了,张晓军,你联系一下老轨。张晓军就拨老轨的手机,手机一直响着,却没人接。有耳朵尖的人说,我好像听到楼上有手机的铃声。跑到外面一听,声音果然是从楼上传来的。张晓军赶紧跑到楼上去敲门,敲了半天,还是没人应,于是回来沮丧地说,老轨没带手机,丢在了房间里。傅诚问,跑得快呢?谭笑摇了摇头,他没有手机。傅诚只好宣布:散会!   他把谭笑叫到了房间里,问他,你们是怎么走散的?是他们有意丢开你们的吗?   谭笑想了想说,谁能注意到这个啊。南边人多,东看西看的,就走散了。   谭笑觉得老轨越来越反常了,以前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老轨身上的。他站在二楼的甲板上往下面看,好镇就在眼皮底下。小镇虽然不大,但所有的房屋都是古色古香的,树木也很高大。这样的小镇太容易把人湮没了。所有的老屋、院子、几人合抱的榕树,以及满街充满笑容的脸,胡同里不打遮阳伞迎着太阳直晒的姑娘,都会让人走在小镇,不知今夕何夕,也不辨故乡他乡。他想起有一次他们开玩笑时说的话,大家都说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类型。张晓军说他喜欢纯情型的,跑得快说他喜欢风骚型的,谭笑说他喜欢有文化的,老轨则说他喜欢沧桑型的,还说其实有些沧桑的女人才更有味道,你们不懂的。眼下的好镇应该不缺沧桑吧。镇东头的那棵高大的菩提树是沧桑的,街上的青石板路是沧桑的,南面背靠着的青山也是沧桑的。好镇本身就像一个风韵犹存的沧桑女人,虽满面风霜,却春风依旧,魅力依旧。老轨莫不是真的像二副所说的那样,掉进好镇的沧桑里了吧。   等了兩个小时,老轨和跑得快才终于回来了。傅诚劈头盖脸地问跑得快,你们怎么搞的,去哪里了?跑得快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什么也说不出来。傅诚说,你说啊,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会就不开了!这时老轨开口了,有事冲我来,不要怪刘小红。傅诚晃了晃腕上的表,你们看一看,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耽误的日程,谁负责?老轨说,你处分我吧。你不是一直针对我吗?多好的机会啊。傅诚"啪"的一下拍着桌子,好,你负责,你负责,我马上向公司汇报!老轨说,好啊,你汇报吧,最好告诉人事处,把我换下去,这样你就高兴了。   越来越升级了,谭笑知道他们俩有些矛盾,但是现在看还有宿怨。   傅诚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老轨冷笑了一声,你当然敢。这样的事你干得还少吗?以前你就干过很多次嘛。对上拍马屁,对下耍威风,你就是个伪君子!   傅诚把手上的本子往桌上一拍就冲了过去,老轨也不示弱,上前了一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没有人想去劝一把,大家都在隔岸观火。两个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他们两个人,老轨又高又瘦,傅诚虽然个子没他高,但块头比他大。谭笑以为老轨必败无疑。可是他看走眼了。不一会儿,老轨就占了上风。他用他那双修机器的手扭住了傅诚的两只胳膊,让傅诚动弹不得,傅诚只好用脚踢。可是会议室的角落是老轨的地盘,傅诚施展不开,他只好拼命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就在这时,有人吼了一嗓子,够了,像什么样子!   谭笑一看,是鲁船长。这位鲁船长矮矮的个子,平时话很少,脸上总是平静的,很少笑但也不严肃,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他是外聘船长,公司为安全起见,从外面请来的。因此他基本不管船上的事,只管航行安全。这次航行前人事处长曾对谭笑说,你是海船上的第一位大副,我希望以后也是海船上的第一位船长。鲁船长毕竟不是我们自己人,遇事你要多担着点儿。话虽这么说,可是谭笑明白,他只是大副,船长还有管事,有老轨,他们都在自己之上。眼下,这两个最高级别的人物打起来了,他一时间不知所措。没想到这时,鲁船长居然开口了。鲁船长的嗓音不高,但足够威严。两个扭成一团的人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松开了。endprint   下午发生的冲突让船上的气氛有些压抑。整艘船似乎都变得沉闷起来。白天的时候,海上还是风和日丽的,到了黄昏时分,天气突然變得阴沉起来。蓝天不见了,白云也不见了,天上只剩下灰色的雾,沉沉地罩在头顶上。天空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压了下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晚上的时候,傅诚来找谭笑,他开口就问,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这件事一开始谭笑就觉得他有些大题小做。谭笑说,我不赞成吵架。毕竟你们都是船上的领导,旁人会怎么想啊,会觉得我们不团结。   傅诚说,谭笑啊谭笑,没想到你是个是非不分的人。有些人是没有办法团结的。你知道吗?我听人说,上次你掉下去的那件事,是老轨弄的。你还帮他说话!   谭笑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傅诚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谭笑想,他是没读多少书,如果读书多的话,大概要骂我"竖子不足与谋"的吧。   傅诚前脚走跑得快后脚就来了。跑得快说,谭笑,我冤死啦。谭笑说,你冤什么啊。跑得快说,这件事其实不怪我。我本来早就回来了,可是又回去找老轨,才迟到了的。谭笑说,你和老轨不在一起?跑得快摇了摇头。谭笑说,那当时在会上你怎么不说?跑得快说,当着老轨的面,我怎么说嘛。谭笑一听明白了,跑得快又怕得罪人又不想被冤枉,就跑来跟自己说,希望自己替他说情。可谭笑并不打算替他传话,自己做了就得自己承担,何况像跑得快这种心眼多的人是得受点儿教训。   几天后的一天上午,傅诚召集所有不当班的船员开会,宣布了公司的处理决定:常庚生记过一次,刘小红警告一次。谭笑大吃一惊,一般情况下这种处分都要等到回公司后再做的,可是这次傅诚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呢?而且,这件事傅诚事前并没有和他商量,说明他不信任谭笑,也没打算把谭笑当作自己人了。他要单枪匹马,独断专行,挑老轨于马下了。这一次老轨没有说话。他一直低着头,不停地眨着右眼,嘴角也不停地抽动着。看得出来,他是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他成功了。散会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傅诚。   那天晚上跑得快来找谭笑,说是老轨请他。两个人一起来到老轨的房间,他看到小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条鱼,一瓶白酒,三个酒杯。老轨一声不响地倒上酒,递了一杯给谭笑。自己一仰头,先把杯里的酒倒了下去。谭笑只好跟着喝。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喝着闷酒。屋子里像是塞满了气球,挤压得谭笑有些喘不过气来。谭笑知道他们两个心情不好,可是,为什么要找自己来呢?难道他知道了自己替他说话的事,用酒来表示感谢?   最后老轨终于说话了,老轨指着鱼说,你们知道,做鱼的感受是什么吗?   谭笑和跑得快都望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老轨自顾自地说,憋得难受。这些年来,老子就像鱼一样,一直待在水底下。鱼还有鳃,可以呼吸,我没有腮啊。   老轨并没有打算听他们的答案,他举杯,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老子不想做鱼了,逼急了,老子把船弄沉了,都不活了!   他抬起头来,谭笑看到他的眼珠子红红的,闪着凶光,他突然有些不寒而栗。他有些明白了,他请自己来喝酒,不是来感谢自己,而是来威胁全船的。他不是打算与傅诚一个人为敌,而是打算与全船为敌了。而请自己喝酒,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当传声筒罢了。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到了第二天,当太阳又升起了的时候,昨天还面如死灰的老轨又活过来了。他见到谁都会点头打招呼,哪怕是几分钟前刚刚见过的。就是见到了傅诚,他也照样打招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一样。这个时候,比起他来,船上人反倒觉得傅诚有些小肚鸡肠了。谭笑知道人和动物的最大不同,是人可以有几张脸。但是老轨的脸他还是有些看不懂。   很久以后,当船真的沉没了的日子里,谭笑一想起这天晚上的这顿酒,都会懊悔不已。他不是懊悔自己没有当他的传声筒,而是懊悔自己喝了他的酒,见到了他变脸前的慢动作。   船上的其他人不知道,那天晚上谭笑失眠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天都睡不着。后来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张晓军。他说,你也没睡?   张晓军说,是的,一直没睡着。   谭笑说,你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张晓军打开门,朝门外看了一下,然后关上门,把门反锁上,这才压低了声音说,谭笑,那事是真的。   谭笑说,什么事啊?   张晓军说,老轨到处找女人的事。   谭笑摇了摇头说,你一个童子伢,怎么老对人家的这种事感兴趣啊。   张晓军说,不是的。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什么了吗?   谭笑说,不要神神道道的了,有话快说。   张晓军说,今天下午我们在机舱里修油水分离器,当时机舱里太热了,老轨脱掉了上衣。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老轨的肚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伤疤,像爬满了很多条蚯蚓,恶心死了。难怪我听人说,老轨每找一个女人,就在自己的身上划一刀。以前我还不信……   9
  有余镇,新港。   他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这是一个小镇,甚至连镇都算不上。从码头通往小镇的路甚至还是土路。两边刺槐树桑树泡桐树高的高矮的矮,一看就是原生树。池塘就在马路不远的地方,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头牛,正低着头吃草,两只八哥在牛背上聊天,牛和鸟友好相处。他不停地踢到石子儿,一只皮鞋上因此沾上了泥巴。他掏出纸巾,弯下腰去擦了擦鞋,但不一会儿另一只皮鞋上又沾了泥巴。他索性不管了。又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了一群土灰的房子,都是矮房子,最高的也不过三层。有余镇到了。他这才重新掏出纸巾,认认真真地把鞋擦了一遍,像是履行一个什么仪式。   他在小镇上东张西望。两边都是店面,各种各样的店面。卖副食的,开餐馆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修自行车的,花样繁多。街上也摆了很多小摊。卖小吃的,补鞋的,卖袜子的,算卦的。他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了下来,走近了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没有注意到,在不远的后面,有两个熟人正跟着他。在这条街的尽头,他向右拐去。右边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字:会缘足浴。他径直走了进去。大白天的里面没开灯,光线有些暗。一个穿红色短裙的女子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的步伐有些轻,她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但是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坐了起来。他在她跟前坐了下来,问她,有茶吗?她惊讶地看了看他,起身去给他倒水。endprint   他其实并不渴,他的目光有些贪婪,一直追随着她。在她弯腰倒水的时候,他看到了她丰满的臀部,甚至还看到了她黑色的三角裤。他扑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她挣扎了一下,摆动着两臂,玻璃杯被碰掉了,摔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的双臂太有力了,她的挣扎是徒劳的。事实上,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他三下两下就扒下了她的内裤。女人夸张地叫着,脸上因为兴奋都已经变了形。她叫得越夸张,他的动作就越夸张。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仿佛此刻自己正在云端,他俯瞰万物,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都在身下。于是他就更加疯狂了,身下的女人嗷嗷地叫着,他要让全世界都听到他们的叫声。他一边夸张地做着动作,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生个儿子,一定要给我生个儿子,生一个又高又帅的儿子!   其实,谭笑和张晓军比他更早出门。船快靠港前,张晓军就来找谭笑,说出了他的计划。他想跟踪老轨。谭笑觉得太荒唐了。但是张晓军说,他心里的谜团太多了,不解开这个谜团,他又会失眠的。毕竟,老轨是他在船上的最高领导。架不住他的死缠硬磨,谭笑只好答应了。船一靠码头,张晓军就拉着他下了船。谭笑说,你不是要跟踪他吗?怎么比他还先上去。张晓军得意地笑了,我了解他的习惯,所以我们要先上去,在镇上等着他,这叫守株待兔。他们在镇入口的地方停了下来,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盯着通往小镇的那个路口。果然,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们看到了老轨。刚刚在船上还一身工作服,现在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还换上了皮鞋。他一个人,背着手,悠闲地踱着步。到了路口的时候,他们看到老轨还掏出纸巾重新擦了一遍皮鞋。跟踪老轨其实很容易。他逛街的时候只往前边和两边看,根本不往后面看。他们一直跟着他走过了这条街的尽头,朝右边拐去。他们也跟了过去。   在街的右边,他们看到了"会缘足浴"四个大字。因为是白天,没有开灯,这四个字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有些苍白。谭笑和张晓军相视一笑,走了过去。他们就站在街这边,伸过脑袋往里看。透过宽大的玻璃门,他们看到老轨坐在沙发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红色短裙的女人。女人看起来有些瘦,张晓军一脸的疑惑,老轨不是说他喜欢胖一点儿的女人吗?女人歪坐在沙发上,悠闲地涂抹着指甲,眼睛也一直盯在自己的指甲上,并不看老轨。老轨自顾自地坐着。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双臂抬了起来,在空中挥舞着,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脸上也不停地扭动着,那颗硕大的黑痣像是一颗正在锅里翻炒着的黑豆一样,不停地跳动着。一缕阳光穿过玻璃门,落在老轨的额头上,闪闪发亮。女人似乎很镇定,依旧专注地涂着指甲,似乎对面的老轨并不存在一样。因为离得远,老轨说什么他们听不见。过了好大一会儿,老轨才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下来的老轨坐得很端正,他闭着双眼,似乎在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坐了一会儿,他终于睁开眼睛,从兜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张钱,放在了茶几上。女人看了一眼钱,依旧没有理睬老轨。老轨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出门。谭笑和张晓军赶紧朝旁边的巷子里走去。谭笑看了看表,四十三分钟。张晓军说,老轨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懂啊?   谭笑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张晓军摇了摇头,脸上堆满了忧伤。   10
  该说说好镇的女人了。要说好镇的女人,得先从一颗螺栓说起。   那天海上风平浪静,大家的心情也非常好。跑过海的人才知道,风平浪静的海上有着怎样的美丽。第一趟水的时候是四月份,属于海上的黄金季节,风少。所有人都觉得跑海船就像做神仙。海上就像一块桌布,偶尔不平整的地方,你伸手抖一抖就可以抖平。头顶上是蓝色的,那是天;脚下也是蓝色的,那是海。这样纯净的蓝色已经够漂亮的了,但是海还准备了和天不一样的蓝,好让颜色更丰富一些。为了衬托这些蓝,天还准备了几片云。不多,就几片,散放在头顶上,就像往甜蜜的心里再放几片爱。这样的色彩这样的平静再加上不冷不热的天气,所有人的心情都是美好的。就连老轨,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笑容来。所以没事的时候,很多人就会跑到驾驶台来,一边欣赏着外面的景色、一边聊天。反正海面这么宽,只要调好航向,怎么行驶都是没问题的。   那天谭笑正在驾驶台值班,龚军、跑得快也到了驾驶台跟他聊天。聊得正热烈的时候,舵工突然说,大副,我感觉舵有些问题。   谭笑就凑过去看,一边说,左五舵。打了几次舵,鲁船长就进来了。鲁船长说,怎么回事,怎么不停地打舵。谭笑说,舵好像有些问题,我在测试。他吩咐舵工,你去找个当班的轮机员来。   不一会儿,张晓军上来了。谭笑说,怎么是你?   张晓军说,怎么,瞧不上我?   谭笑说,舵好像有些问题,转舵的时候不准确。一般这种情况是因为什么导致的?   张晓军说,那问题可就多了。咱们船是电动液压舵,有可能是电源的问题,像电压不稳啊;也有可能是漏油的问题,油压不正常;舵角指示器读数不准也会造成这个问题;主、辅操舵装置之间也有可能出现问题,比如说离合器出了问题;舵制动装置也有可能出问题,自动操舵装置的灵敏度也会出现问题……所以,归根结底,我们需要进一步检查。你明白了吗?   谭笑说,不明白。你像背書一样背了一大堆,我怎么会明白?我又不是学轮机的。   张晓军说,现在问题严重吗?影响航行吗?   谭笑说,暂时还没有。   张晓军说,那我建议靠港的时候检查一下。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动报警装置出了问题。否则,早该报警了。   谭笑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看来你小子还是有两下子的。   他看了看鲁船长,鲁船长想了想说,那这样吧,过几天就到好镇了,那里的船舶配件厂还比较多,就在那边检查一下吧。大副,你先跟老轨通个气。   和老轨通气是个费力的事,不是老轨不好说话,而是两个人的心里都揣着事。谭笑实在不想这个时候单独面对老轨。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过去一趟。他想明白了,工作归工作,人归人。他相信老轨的职业素养。endprint   晚上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谭笑推了一下门,居然没锁。他看到老轨正一个人像和尚打坐一样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   谭笑笑道,怎么,出家啦?   老轨这才睁开眼睛,有事吗?   谭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突然之间,老轨刚刚还暗淡的眼里有了亮光,就像手电筒突然打开了开关。老轨说,我估计,是主辅舵之间的连接出了问题。   谭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心想他怎么这么肯定。   过了一会儿,老轨又说,你刚刚说,在哪里修来着?   谭笑说,好镇。   老轨说,好。好。   老轨对待工作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感到赞叹。船一停靠码头,他立即带着所有轮机人员开始检查。几个小时后,老轨要人来叫谭笑。谭笑到了会议室一看,船长、管事、老轨、都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几个领导都在,是要讨论大事了。   老轨说,都到了,我就说了。舵出了问题。主要是两个方面的问题,一个是自动报警器坏了,另一个是连接主辅舵之间的离合器出了问题,导致偏差。自动报警器好办,修理就是,离合器不好检查,但我预测,百分之七八十的可能,是连接的螺栓松了。我的意见是,立即向公司调度室汇报,推迟船期。   船长说,我同意老轨的意见。船舶航行,安全重于泰山,检修好了再走。   傅诚只好点头,我来向公司汇报。检修问题,就全盘交给老轨了。   老轨没有理睬他,起身,扬长而去。   驾驶员们的幸福生活开始了。轮机员要修船,驾驶员们没事,就大街小巷地到处乱转,喝几瓶啤酒,撩撩女孩儿,回船后就跟老轨张晓军他们炫耀。哪里的烧烤好吃,又在哪里看到美女了,几个轮机员就吵着也要上去看看。老轨一直没吭声。中午吃完饭,他突然说道,走,下午都跟我上街去。张晓军拉上了谭笑和跑得快,说你们已经熟悉了上面的情况,正好给我们当导游。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好镇。好镇一面靠山一面靠海,山坚守着过去,海带来了未来,还有海员。好镇的居民已经见惯了那些带着海风来的海员。在好镇人的眼里,他们和好镇自己的居民一样,都是熟人。他们像对待熟人一样对待着海员,让他们宾至如归。看得兴奋了,张晓军说,我一定要在好镇找个女朋友。   跑得快说,好镇的女孩儿不好找,看起来热情大方,但是搞定她们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在船上,在对付女人方面,跑得快算得上专家了,他的话给张晓军当头一棒。但是张晓军的最大优势是没谈过恋爱,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一次他曾经拿着一张女孩儿的照片给谭笑看,问谭笑这个女孩儿怎么样?谭笑问这女孩儿是哪里来的,张晓军说是家里给介绍的,还没见面。谭笑就说,我眼光不行,让跑得快看看吧。跑得快一看就说,这女孩儿一看就是那种性格太泼辣的,不适合你的。后来见了一次之后,两个人果然就没再见面。张晓军就问老轨,好镇的女孩儿真是跑得快说的那样的吗?老轨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好镇的女孩儿不是谁都受得了的。她们的爱太多了,你那个小心脏可能装不下的。   谭笑接着老轨的话,认真地对张晓军说,老轨的话一定要听的。老轨对女人的了解,不比对机器少。   谭笑善意的玩笑老轨并没有理睬,他的目光已经越过眼前层层叠叠的树木,落到了前面的一家船舶修理店里。他说,走!   那家配件店名叫亚东船舶配件店。和之前的几个配件店相比,这家配件店算不上大,但里面更加井井有条,让人一看就知道老板是个细心人。几个人蜂拥而入。老轨说,急什么,斯文一点。   他知道,大家的急切不是因为找了几家店,都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是他们看到了一个女人。女人算不上漂亮,但长得有特点。三十出头的年纪是一个女人的分水岭。保养得好的风韵犹存,保养得不好的已成黄脸婆。最大的标志就是脸上的皱纹。眼前的这个女人,只在笑的时候才会露出几道皱纹来。女人大概深知这一点,所以她笑得比较节制,嘴角微微一翘,笑靥便出来了。这种笑不仅减少了皱纹还增添了风情。女人最大的优势是身材。跑得快悄悄地指着她的臀部对老轨说,看看,看看。她的臀部被牛仔裤包裹着,但厚厚的牛仔裤似乎都包裹不住,呼之欲出。此时,老轨的眼睛正在一台水泵上。他瞪了一眼跑得快,朝水泵走去。跑得快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看水泵。他知道老轨不需要修水泵的。   跑得快并不知道,老轨第一眼就已经被女人带走了。女人带走老轨的,不是她傲人的身材,而是她的眼睛。女人的目光其实也就从他身上扫了一下,就移走了。但是那双眼睛对于老轨来说却是致命的,风情万种,深不可测。剩下的时间里,老轨都不敢再看那个女人,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一直盯着店里的机器,目光温柔而又深情,仿佛那些冷冰冰的机器都有了温度。   回船的路上,大家发现老轨的话突然多了起来,他一直在谈机器,柴油机、辅机、油水分离器……谈得又仔细又投入,似乎那些机器都活了,有了生命。吃晚饭的时候傅诚又来问老轨,舵修得怎么样。   他生怕耽搁太久,任务完不成。   老轨冷冷地说,还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晚上再上去看看。   那天的晚饭老轨吃得很快。   等跑得快来找老轨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11
  很多外来人并不知道,好镇的南面也有一家酒馆。这是好镇的秘密。就像很多人并不知道,一个小镇足以藏着一个国家的秘密。好镇的酒馆不同于外面的酒吧。酒吧里是没有菜的。好镇酒馆里的人喜欢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菜,这样酒就不是用来消愁的,而是带来快乐的。好鎮的酒馆多集中在北面,北面靠海,有码头,更适合开酒馆。南面多是好镇本地居民的生活场所。所以这样一家酒馆开在南面,是喜欢待在北面的外来人所不知道的。   老轨上街后并没有去亚东船舶配件店。事实上他是从亚东船舶配件店旁边路过的,目光也只是轻轻地扫过,就从配件店旁边飘然而过。他心事重重,而且这种心事无法准确地表达。他就沿着街走,一直往里走。走着走着就越过了濠河,进入了好镇的南面。南面同样有风,只是南面的夜风没有那么多的咸味,似乎有了濠河的阻隔,海风不敢越过来。越往前走,夜就越黑,仿佛从东半球走到了西半球,照耀东半球的是太阳,而照耀西半球的是月亮。南面的灯光是昏暗的,但也是温暖的。不知是不是人为的布置,北面都是白色的路灯,灯光强烈而又锐利,南面却是黄色的路灯,灯光混沌而又温暖。这非常适合安抚老轨此刻的心情。老轨的步伐也慢了下来。后来他就来到了这家酒馆。endprint   事实上,这家酒馆完全是按照酒吧的形式布置的。灯光很暗,甚至比外面的路灯还暗。座位都是两人座或四人座的,适合说说悄悄话,甚至情话。   老轨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是两人座。他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瓶好酒。"好酒"就是酒的名字,据说是好镇独有的,其实是人工酿的苞谷酒。这种酒度数高,后劲大,但喝起来甜丝丝的,会让人在享受中不知不觉地就醉了。老轨好久没有喝酒了。他以前非常喜欢酒。但是后来有人在船上酒后落水失踪了,公司就下了死命令,航行中不许喝酒。但今天这样一个晚上非常适合喝酒。老轨不希望有别人打扰,他只想与酒为伴。   老轨喝得很投入。他一直低著头,慢慢悠悠地喝,优雅而又镇定。   一瓶酒快喝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酒杯在空中停住了。他的脑袋埋得更深了,但是眼泪已经下来了。他知道是她。虽然没有见到人,但他已经闻到她的气息了。最后他慢悠悠地抬起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了白天的犀利,就像这屋里的光,温暖而又柔和。她似乎懂得,这个男人的眼泪是用什么做的。她帮他喝完了瓶里的酒。他看着她喝。她喝得很从容,一边喝一边看着他,嘴角挂着笑,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后来想起那天的事,老轨都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去了她的店里的。他只依稀记得,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起蹒跚着,前一个后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或者是两个老得走不动了的老人。   到了店里后,女人关了外面的卷闸门。老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一刻都不敢离开,生怕一离开她就消失了。女人终于忙完了一切,站在他的跟前。他坐着,仰着头,看着她,口里像是喃喃自语,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有好多话……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由一个沉稳、节制的中年人,又变回一个少年的。事实上,他不记得自己有过年少的时候。就是当年,新婚的那天晚上,他也不是一个少年。他以机器般的规矩,像完成一个仪式一样,完成了自己的新婚之夜。   女人却什么都不让他说。她用自己的嘴巴堵住了他的嘴。他们疯狂地吸吮着对方,似乎欠了对方很多年一样。后来,女人一把把他的脑袋紧紧地搂在怀里。他在她的怀里长久地沉睡着。他问她,这一次是真的吧?是真的吧?   后来,关于这一个夜晚,老轨在自己的心里复习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解读。复习得多了,甚至细节都发生了改变。有一个细节是他没有改动过的:女人看着他肚子上的一条条伤疤,一点儿也不害怕,而是心疼地抚摩着,问他还痛不痛?他回答说一点也不痛。他把这个夜晚改得越来越完美,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尽善尽美。事实上,他的这个夜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之中。以前在船上,听着海浪拍打船的声音,听着缆绳因为绷得太紧而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他一直都是半梦半醒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晕过去了。但这个晚上他确信自己是沉睡着的,甚至连梦都没有一个。   他们连续在一起待了三个晚上。三个晚上,他们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打游击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最后一个晚上居然是在沙滩上度过的。经过了连续两个晚上的折腾,他们都有些筋疲力尽了。他们就躺在沙滩上说话。夜半的沙滩上空无一人,除了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偶尔会从镇上传来一两声狗叫,但是远远的,就像从天边飘来的。天上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女人靠在老轨怀里,喃喃地说,你把我带走吧,我跟着你走。你到哪里我也到哪里。   老轨说,好吧好吧。   女人又说,我明天就去找他说,我要跟他离婚!你也回去离婚吧。这些年,你实在过得太苦了。   老轨这才知道她不是说梦话,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他从沙滩上坐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陷入了沉思。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这符合他的本性,即使是最浪漫的时刻,他也能迅速地恢复冷静。就像远处的海。风暴来时狂风暴雨不管不顾,风暴平息后却依然深邃、宁静。他看到眼前的海是黑色的,浪也是黑色的。黑色的海看起来似乎比蓝色的海更有魅力。他思考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想好。   我不知道。老轨说,这不是小事,我还没想好。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我是认真的。   女人听了这些话,忽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很投入。哭过之后,她整理好衣服,站了起来,对老轨说,你还是接着漂去吧。漂累了,就到我这里来,我等着你。   12
  一大早,张晓军去机舱里巡查,他看到老轨已经在机舱里了。靠港的日子,对于船员们来说都是狂欢,他们没日没夜,有的晚上根本就没睡在船上。所以张晓军以为老轨也不在船上。他看到老轨的时候,机舱里正发出吱吱的声音。老轨站在机床前,手里拿着个螺栓,神情非常专注。他走近了看了看,在昏黄的灯光下,老轨容光焕发,眼里发着光,不似平日里的昏暗。他把螺栓在车床上车了几下,又用砂轮打了起来,老轨的面前火星四溅,远远看去像是老轨在发光。以前这样的活儿,老轨是不用亲自干的。于是张晓军上前,要把螺栓接过来,老轨摆了摆手,示意他走开。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这样的严肃是令张晓军敬畏的,于是张晓军只好退到一旁,转身准备出去。老轨却叫住了他。两个人就站在黑暗的机舱里聊了起来。   你朋友谈得怎么样?   没。八字还没一撇呢,还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我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啊。   我不知道。要漂亮一点儿温柔一点儿的吧。   漂亮?男人都喜欢漂亮的。漂亮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用啊?   那老轨你呢?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老轨没有回答他,诺大的机舱里突然安静了起来,身边高大的机器像一只只巨兽埋伏在周围,伺机而动。   你一定要找一个能让你死心塌地的女人。老轨突然说道,一个让你死心塌地的女人,才能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   张晓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还听不懂这些话。这些话,需要一个男人经过多年婚姻的沧桑洗礼,才能领悟出来。张晓军不明白老轨怎么突然跟自己说这些。他觉得老轨是好心,内心里突然一阵感动。endprint   楚海轮在好镇整整停了一周。   开航前的时候,船员们都聚在会议室里,开过会,布置完接下来的任务后,大家开始嘻嘻哈哈地相互开玩笑,相互总结着这一周在好镇的收获。据说张晓军认识了一个女孩儿,而且谭笑和跑得快都在撺掇他追这个女孩儿,说这个女孩儿很适合她。跑得快还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女孩儿的样子,说女孩儿如何漂亮如何和张晓军般配。说得张晓军满面潮红。二副秦朗就问跑得快,光说人家,你呢?你不会忙了几天,都帮张晓军忙了吧。跑得快说我也收获大呀,我全面考察了好镇,发现这是个做船舶配件生意的好地方,以后我也要在这里开一个配件店。这句话大家只当笑话听了,大管轮说,就你,还开配件店,别店没开起来钱都输光了。傅诚说,这段时间你们都玩得开心啊,就老轨最辛苦了。沒有老轨,我们现在还得在好镇猫着呢。   他的这句话说得很真诚。老轨只是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无其他表示。但这一眼,傅诚已经视作友好的表示了。张晓军说,是啊,昨天一大早我就看到老轨在机舱里忙呢。你们不知道,虽然只是一颗螺栓,但是买不到啊。我们找遍了好镇所有的配件店,都没找到。二管轮接着他的话说,那是不假,越是小东西往往越难配到。最后还是老轨自己亲手做的。怎么样?跟买的一样吧。谭笑说,我反复测试过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果然,整整一个星期里,再也没有发生舵偏离的情况,他们一路顺风,顺利地把船开到了印度洋。   被好镇滋润过的海员们连续几天都保持着好心情。好镇以及好镇的故事够他们分享几天了。他们就像小孩子回味着巧克力一样回顾着这几天的事情,然后盼着下一次再来好镇。老轨除外。跑得快说,在好镇收获最大的肯定是老轨。谭笑说,你怎么知道啊?跑得快说,我感觉得到。老轨不一样了,和以前不一样了。谭笑说,有什么不一样啊?跑得快笑而不答。   两天后,船沉了。   13
  夜半时分,印度洋上死一样沉寂。天下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经过了一天的曝晒,所有人都好像昏死了过去。救生筏就像一片树叶在海上随波逐流。只有海浪拍打救生筏的声音,才能让人感觉到,他们还在人间。   老轨率先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说话,嗓子却像被关闭了一样,打不开声音。他赶紧拍了拍身边,拍到了一条腿。旁边的一个声音传来,你怎么啦?   是秦朗的声音。   老轨挣扎着,终于打开了嗓门儿,声音却是沙哑的。他说,船下面好像有动静。   秦朗这才感觉到,船下面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撞一下,停一下,动静并不大,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秦朗说,是有动静。他赶紧叫醒其他人。   所有人都醒了过来。傅诚说,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秦朗说,船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有可能是鱼吧。   张晓军说,是的,应该是鱼吧。希望不是鲨鱼。   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大家都紧张了起来。老轨突然说道,我们都把衣服脱下来,到水里洗一洗。   谭笑说,老轨说得对。鲨鱼主要靠气味来辨别东西。我们今天流了很多汗,衣服上味道太重了,赶紧脱下来洗一洗。   过了一会儿,下面果然没有动静了。但是大家也睡不着了。   傅诚说,现在我来点一下名,看看还有哪几个人。   他上救生筏的时候扭伤了腰,一下午都在昏睡,像死了一样。当时大家还以为他活不了了。但是这会儿,他又活了过来。   现在救生筏上有六个人:管事傅诚,老轨常庚生,大副谭笑,二副秦朗,三管轮张晓军,水手龚军。龚军问道,我们能活下来吗?   傅诚说,不知道。现在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活一天,一小时,增加获救的机会。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到了救生筏上,并不意味着获救了。在这茫茫无际的海上,要想活下来只能靠运气了。   谭笑说,大家不要泄气,我们还有六个人,大家要齐心协力,一定要活下来。我提个建议,我们每个人都说一个自己的秘密吧。如果我们都活了下来,就彼此保密。   老轨说道,你是让大家留个遗言吧。我同意。傅诚先说吧,说说为什么要那么针对我?   傅诚说,都这个时候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说实话,不是我要针对你。是主管机务的副总专门跟我说的,说要我把你管紧点儿。他说你这个人,技术好,但是性格有问题,海船漂得远,又长时间不回来,不管紧点儿是要出问题的。我本人其实还是很欣赏你的。我知道,在船上,我有时管得严了点儿,大家可能对我都有些意见,我在这里请大家原谅。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   老轨沙哑着嗓子说,谢谢啦。下一个谁说?   龚军说,我说吧。这辈子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杀个人。这个愿望实现不了啦,只能等下辈子啦。   救生筏上突然安静了下来,龚军的那句话似乎把所有人都噎住了。好半天,张晓军才说,好吧,我来说吧。我其实……其实,亲过女孩子的嘴的。   谭笑说,什么?你们都亲嘴啦?小梅让你亲吗?   小梅就是张晓军在好镇认识的那个女孩儿。   张晓军说,不是,不是小梅。是上次,在新港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女孩儿,晚上我们一起喝酒了。后来她就亲了我,是她主动的。可是第二天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却说不认识我,我认错人了。现在的女孩子,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要替我保密啊,不要让小梅知道了。好吧,到你了,谭笑。   谭笑想了一下说,我的秘密太多了,不知道说哪一个好。要不,我说说我的想法吧,我不想当船长。我想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就离开船,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随便找个工作,然后娶一个普通的女孩儿,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   傅诚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公司里还指望着你呢,打算把你培养成为我们公司的第一个海船船长。   谭笑说,还是你来当第一个海船船长吧。秦朗,该你了。   秦朗说,我的秘密和你相反。我想当船长。   谭笑说,这算什么秘密啊。   秦朗说,就这个。没有了。老轨,到你了,你全身上下都有秘密。要不说说女人吧,你最爱的女人是谁?   张晓军在一旁说道,我也想知道。   老轨半天没有说话了,他像是睡着了。于是秦朗又拍了拍他的腿,他这才开口了。   其实我想活下去的,就是不知道,老天还给不给机会……我已经死过了,到了好镇,又活过来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里有一个钱包,钱包里除了一沓钱,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他的眼里闪着光芒,那是求生的欲望,尽管海上还有风暴,人生还是无趣。   张晓军说,老轨,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老轨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没有理他。救生筏上又安静了下来。大家又沉沉地睡去了,直到第一缕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照在救生筏上。   谭笑记得,老轨曾经跟他说过,他这一生都没见到光。不知道这一缕光,老轨有没有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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