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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归平正
  一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以及墙上、地上和桌子上都挂着、立着或放着的书法作品- -这是孔广源先生自己抒写的真、行、草各种书体的书法。但我感觉,这些书法,倒像是他每天都要清谈的熟稔的故人,比如王羲之、王献之,比如怀素、孙过庭、颜真卿,比如苏东坡、山谷,比如赵孟頫,比如唐子畏,比如毛润之,等等。几十年过去,他几乎每天都这样自得其乐地一个人待着,静静地待着,写写,看看,然后比较和自己一样或不一样的心相;然后体悟与另一个自己抒写或者叫刻画的故人直接晤面;然后就开心;然后就对话、交流;然后就共同神游书学;然后就"飘若游云"或"矫若惊龙",然后就直趋孙过庭所谓的"风骚之意"或"天地之心"……   在这样雅静、平和、封闭的环境里,我几乎可以肯定,孔广源绝对不会寂寞,这里本来就是一个自足而完整的世界。谁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呢?随便什么时候,他都能跟理想中的这些一代风流人物,一起"烹茶煮雪"、"沐雪而呼";一起观鹤赏梅、"把酒临风";一起"兰亭雅集"、"坐而论道"……   ———这是多么惬意的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二   这,其实是"书法痴人"孔广源"有相"或"无相"的日常生活。   把这样的生活比作"神仙"当然有些夸张,这大约更应该算是佛家所谓"禅定"之一种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有玄妙而微的"受想行识",都自由率性而成为某种实际已经被"它律"的书法。因而这样的书法,也可能就成了大千世界空与色的某段偈语,也可能就成了解脱或承载思想的一个台阶,也可能就成了娱人悦己的一个门径……诸如此类。总之,会叫人思,叫人悟,叫人迷,也叫人醒……   观赏孔广源先生的这些书法作品,很容易会发现,它们几乎都已经脱掉了烟火气儿、"险绝"味儿、和燥厉声儿。就像孙过庭所谓"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一样,这些书法,清劲爽快,勾连畅达,一笔而下,雅逸高远,就像展开的一幅幅蕴藉着无穷意味的文人画,貌似"平正"之中其实大有滋味在焉。   书法中的"平正"当然不只是一种规矩,也不只是一种状态,而更是一种修养,一种境界,是中国美学中最珍贵的"疏"、"澹",是"静"、"寂",是"空"、"灵",是貌似平正无奇中所蕴含着的活泼泼的生命和灿烂之精神,是一种心境完全自由状态下的真切观照。   苏东坡评价王维的诗画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就像王羲之写《兰亭序》,就像颜真卿写《祭侄稿》,就像苏东坡写《寒食帖》……这些书法就是最真实最细微最动容的即时图像。而现在市面上的书画作品,一般已经被令人眼花缭乱的刻意和做作所裹挟,衍生出太多看似摇曳生姿实则花拳绣腿的伪艺术。伪艺术很"虚妄",很张狂,很吸引人眼球,最容易混同于"真"。但事实上,虽然可以以假乱真,但假永远不是真,真永远不是假。书法所谓的"书如其人"并不是一句故弄玄虚的谎言,最能检视一个人的真蕴。   所以孔广源只追求真。现实的真,意象的真,心境的真,以及,书法艺术"技近乎道"的真。因而他的书法,方圆平正而生意活泼,勾连畅达而"若行若飞",气势平和但意蕴蔚然。动中显静,静中涌动。体备诸法,错综变化,奇正迭运,非法不行。   这是他的书法,也是他的生活,更是他的境界。   只有经历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经历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回到"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也许我们才能真正明白,书法所言的最高境界,平正,不是别的,就是真,就是返璞归真。   抱朴守拙是真,傅山先生的"四宁四勿"无非也是真,一切艺术的极致,都追求的是真。写出真性情,真心境,真意象,写出真的自我!三   书法是一种不断积淀的艺术。   孔广源先生书法知识和技能的积淀应该说已经相当厚实。他深谙"心不厌精,手不忘熟"的古训,但只要他喜欢的名帖,还是一如既往,"爱你千遍不厌倦",不断地一遍遍临习,经常几乎废寝忘食,完全无视"口皂袖墨",不惜"废纸三千"。但书法所积淀的、除了知识、阅历、技法、才智这些基本必备的东西之外,尚需思维、意识、心境等昭明广大的"灵台"滋养。所以写书法难,写到某种境界更难,往往是,"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次"。所以明代书家祝允明就直接告诫,"有功无性,神采不生;有性无功,神采不实"。   也所以孔广源先生广学博览古典哲学、文学、书法史学以及儒释道经典,也所以他有感而发时见思想结晶的精粹警句,也所以他能累计吟诗歌赋超过三千首……修行需要修身,修身更需修心。"功""性"双修,才能神采灿然。   苦练书法技法就像一个写作者必然要掌握诸多词汇。没有能够理解和掌握的足夠词汇量,而能写出一篇脍炙人口的佳作,我"未之尝闻也"。所以,任何一位书法大家都会日日临池不缀,温故而知新。   临池不缀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能够逐步涵养学识。所临者多名言警句,古文经典,颇有文化深意。写多了就试图理解;理解了就容易记住;记住就是一种意识的铭刻;铭刻了就增加了一种心性的"规矩";有了规矩就多了一份做人的从容和做事的淡泊。   孔广源从容淡泊已久。比如,他早在2000年就在中国美术馆、日本、美国等一系列"高大上"的展馆开启了别人仰慕的"个展"高潮,聚攒了足够的声望。但这些本来可能被"招摇"的"险绝"经历,十多年几二十年,他却从不说起,同行也很少知道。我偶尔听到,怔了一下,征询先生,他只是淡淡笑笑,摇摇头,"哦,那都成了历史"。   一个人一旦无视极高礼遇的荣誉,无视辉煌荣耀的历史,只能说明他已经超脱了历史,超脱了荣誉。这样的超脱,就不是小溪,不是河流,就应该像是静水深流的大海。   这样的状态,无论如何肆意,任性,大概都如圣人所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这样的境界,也是"平正"。选自《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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