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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之州忧黎庶
  一、出任道州
  在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社会里,臣子们的命运往往就像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随时有可能被使用,也随时有可能被抛弃。
  古时候的皇帝又称天子。天子,天子,天老爷的儿子。如果天子高兴,天空就会晴朗万里,一些官员就会被召到皇宮里,跟皇帝一起共商国是,或者陪皇帝一起娱乐。如果天子不高兴,天气就会大变,不是暴风骤雨,就是茫茫大雪。皇帝的龙袍袖子一挥,那些有些性格又不听话的臣子就会像那首被篡改的歌词一样"你是疯儿我是傻,疯疯傻傻到天涯"。
  于是,中国的辞典里就增添了一个叫"贬谪"的新丁,中国的历史文化中也多了一道叫"贬谪文化"的风景。
  受传统儒家思想的影响,文人为官,一般都改不了书生意气,也很容易得罪皇帝或者顶头上司,自然会被赶出京城流放到边境。他们在贬谪的路上或者贬谪地,以山为佳肴,以水当美酒,吟诗作画,发一发牢骚,消遣一下愁怀,居然为后人留下了不少流芳千古的华章。
  很多时候,我在想,古时候的贬谪是不是大约相当于今天官场的下放锻炼?现在要提拔一个官员,习惯上先把他放到基层去搞几年,而后再把他提拔上来,在他的履历中又多了一项基层经历,也就是经验。
  似乎又不对。因为我发现,古时候的贬谪更多时候像今天的劳改。当然是政治意义上的劳改。如果皇帝讨厌哪个官员,就把他踢得远远的,甚至终其一生也不让他近自己的身。
  更奇怪的是,被皇帝踢出来的官员,大多流向南方。因为下面报上来的信息显示,南方多山,多水,多瘴气,多野兽,湿气重,更要命的是南方人语言不通,十分野蛮,不如把这些不听话的官员放到那里去折磨一下。
  于是,南方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南蛮之地。那是偏远、荒凉、落后,乃至野蛮的象征。
  被贬去这些地方的官员,在皇帝眼中往往是一条让他十分讨厌的狗,有时候他们是顺着皇帝顺着上司而去欺压百姓的官,结果被人们叫作狗官。有时候连狗都不如,那只有遭受世人的白眼了。
  当然也有例外。有时候被贬谪的官员像一匹驰骋千里的骏马,或者一只威震山林的猛虎。这些官员下去,叫作临危受命,往往是为皇帝解决紧急问题的。
  只是这样的人选比较难找。有时候在决定人选时,皇帝与宰相及其他宠臣的意见相左,要进行一番激烈的舌战才能说服对方。
  唐代宗宝应元年(公元762年)的一天,刚登上皇帝宝座不久的李豫在大明宫含元殿与百官讨论一个下放人选:哪个适合出任道州刺史?
  李豫扬了扬手中的奏折,对百官说道:"各位爱卿,你们说派谁去道州当刺史为好?那边的西原蛮猖獗,上个月攻陷了道州,粮仓及牛马被掠,屋宅被焚,潭州刺史上奏,他代管道州鞭长莫及,希望朝廷派出一人到道州去专门治理。"
  李豫的话一落音,刚刚就任宰相的元载站出来,举了举笏板:"臣举荐一人。"
  李豫眼睛一亮:"哦,谁?快快说来。"
  元载:"此人姓元名结,字次山,乃前科进士,现充任江南节度使之判官……"
  "不行!不行!"又一个资深宰相站出来,打断了元载的话。李豫一看,是兵权在握的李辅国。
  李辅国,一个确实与宰相位置相匹配的名字,可惜的是,他辜负了先帝肃宗为他改取的这个名字。他起初辅助肃宗治理国家,在关键时刻还与另一宦官程振远拥立太子李豫,让他当上了皇帝。所以,李豫既感恩于他,又忌惮于他,造成了自己在诸多决断上的犹豫和糊涂。有一段时间,甚至还被李辅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现在李辅国又出面了,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元结虽为进士,可是一介书生,征服不了西原蛮的。臣举荐申泰芝去。"
  元载是一个有个性的人,虽然是李辅国提拔上来的,但两人常有分歧,在这种事情上他面对自己的恩人毫不让步:"不可!怎么派一个道士去任刺史?"
  可是李豫不敢得罪李辅国。因为自己是李辅国和程振远拥立的,再说,李辅国手里掌握着兵权,没有人敢触犯他,更不敢跟他硬碰硬。包括他这个龙椅还没有坐热的皇帝。
  尽管元载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与李辅国争执很久,但李豫的天平最后还是倾向了李辅国,任用了李辅国推荐的人选。
  申泰芝,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居然被一个男人用了,而且是个道士。道士在唐朝很有地位,李氏家族中的几个皇帝都想长生不老,都服用过丹药,最后都死于非命。
  其实,申泰芝也算不上一个男人,尽管他具备男人的基本器官,但是他骨子里流淌的不是男人的气质,甚至连女人都不如。
  但是他跟李辅国关系很铁,而且有钱有关系,这当然好办事了。得到了申泰芝的打点,李辅国就把他的道术吹嘘得天花乱坠,除了延年益寿,还可以杀敌,似乎胜过千军万马。
  李豫也糊涂,竟然相信了,而且真的把申泰芝派去了道州。
  在道州任上,申泰芝对上行贿李辅国,奴颜婢膝;对下盛气凌人,威风凛凛,欺压百姓;对外与西原蛮勾结,达成一伙,洗劫百姓,发国难财。最后被人举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涉到李辅国。
  李豫眉头一皱,手一挥,申泰芝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被砍了。真是罪有应得!而李辅国也被削去所兼任的兵部尚书和行军司马之职。不久,就被处死,而且死得很惨,身首异处。他的死,真像现在的影视镜头:一个漆黑之夜,一个武艺高强的蒙面人蹿墙越脊,轻盈敏捷地钻入李辅国的卧室,手脚麻利地砍下他的头,丢进厕所里,又砍下他的右臂,用布一裹,飞马而去……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傲视皇权一手遮天的。在道州刺史的人选上,就被他和申泰芝耽误了,而且这么一耽误就是一年多时间,让道州百姓经受了更多苦难。
  除去了心头大患李辅国,但是没有免除西原蛮对道州的侵袭。一份份告急的奏折,通过快马递到了李豫的手中。
  元载再次举荐元结。道州这次选择了元结。
  广德元年(公元763年)秋天的一天。一匹飞奔的快马,在樊水的古道上嗒嗒嗒地奔跑着,跑向郎亭山。跑到山下一座简陋的院落前,骑者跳下马,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抖开来冲着屋里大呼:"元结接旨!"
  元结夫妇及子女跪在地上接旨。那是对皇权的尊敬,也是一种传统礼仪。
  接过圣旨,元结出山了。按规矩领了兵权,带了兵马,开赴道州。
  "漫家郎亭下,复在溪水边。去廓五六里,扁舟到门前。山竹绕茅舍,庭中有寒泉……"南行的路上,元结心里一直留恋着郎亭山。想起在郎亭山下生活的日子,多么酷似陶渊明!而今奉命去道州,不知饱受西原蛮侵袭的道州是否也有像郎亭山一样美丽的风景呢?
  二、智勇退贼
  东有把截岭,南有九嶷山,西有都庞岭,北有紫金山,四座大山环抱成一个巨大的盆地,道州位于其间。这里土地肥沃,人杰地灵,孕育了本土许多名垂千古的杰出人士,也成就了历史上许多曾经在此驻足的名人,如秦朝大将王翦、唐代政治家阳城、北宋宰相寇准、理学鼻祖周敦颐、晚清书法第一人何绍基以及刘少奇的夫人何宝珍,等等。当然,还包括唐代大诗人元结。
  元结与道州的结缘,就像柳宗元与永州的结缘。没有道州的履历,他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绝对要大打折扣。他闪耀在中国历史文化上的熠熠光辉,主要得自道州。
  在来道州之前,他是江南节度使幕府中的一个判官,再之前,是个吊儿郎当的官家公子。他的曾祖父曾跟唐太宗李世民东征西讨,因功封常山公。祖父和父亲就越来越不争气,只做了一些主簿、县丞之类的小官。
  如果不是安禄山和史思明造反,可能印证了那句古话:君子之泽三代而竭。估计到元结这一代就会没落,甚至沦为像我这样的草民。
  元结三十岁之前,简直是个逆子,读书不用功,数次参加高考,都没有捞到进士,气得他老子元延祖胡子发颤。
  "安史之乱"爆发时,元延祖见机会来了,就对儿子说:"有道是,乱世出英雄。次山呀,你再不把握机会博取一回,真的让老子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大约是元结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哀求,乃至绝望,一向吊儿郎当的他,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年逾三十的他也不想在元家留下一个不孝之名,于是抓紧复习,攻读群书,终于在三十五岁那年拿到了大学文凭,考取了进士。又等了五年,因为上奏《时政》三篇,被肃宗看中,才安排工作,出任右金吾兵曹参军兼监察御史里行,之后转任荆南节度使判官。
  在荆南节度使判官任上不到两年,没想到节度使吕堙突然病故,元结就以母亲多病为由请求免官归养,得到了朝廷批准。他接到任命通知,由于种种原因,到次年五月才赶到道州。
  "州小徑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树皮。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这是元大人到任道州之后首次民间调研时所见到的景象,也是道州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一个原本有四万多户的中等州城,被西原蛮搞得如同废墟,所留下的居民不足四千户。百姓早上吃草根,晚上吃树皮,讲话有气无力,走路都艰难,这是何等的凄惨!
  人之初,性本善。就算再调皮捣蛋的人,他最初的本性应该并不坏。更何况元结出身在一个环境较好的家庭,自幼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只不过成绩不太好而已。走上社会之后,因为人情的练达,社会的陶冶,他的胸襟越来越广阔,学识也越来越渊博。所以,当他看到道州的景象时,身为刺史的他,几乎流下了泪水。
  他赶紧给李豫写报告: "耆老见臣,俯伏而泣;官吏见臣,以无菜色;城池井邑,但生荒草。登高极望:不见人烟……"这幅景象,即便今日,也教人不忍卒读。
  天下同月,道州异色。月光洒照在道州城乡,在诗人元结眼中,居然没有任何诗意,只有淡淡的哀伤。心里装着百姓的诗人,比心里装着风月的诗人要伟大得多。
  那些洗劫道州百姓的西原蛮究竟是怎样的一伙人呢?我该怎样降服他们?元结心里一直在思考。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正在延续的"安史之乱"像一场地震,把大唐帝国的大厦震撼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身为臣子的元结,必须恪尽职守,保一方安宁。这是职业道德,也是王命使然。他耳边常有父亲的责骂,如果不把工作做好,他就愧对元家列祖列宗。
  终于,有了两军对垒之时。一方是食皇粮的政府军,一方是到处打劫的流寇;一方是久经沙场、经历了"安史之乱"之后逐渐厌战的老兵,一方是强悍骁勇为财玩命的土著山民;一方人少,一方势众;一方为了尽职,一方为了生存。
  然而,刺史手下无弱兵。两军相遇,智者胜。布阵,埋伏,擒贼先擒王。
  虽然没有郭子仪、李光弼与史思明搏杀的血腥场面与恢弘气势,也没有他们那样的显赫战功,但是元结在离皇帝视线很远的南蛮之州与草寇展开了搏斗。
  山谷里传来了将士冲锋陷阵的呐喊,奇兵迭出,元结居然以少胜多,擒住了西原蛮首领梁崇牵麾下的一员大将,并突发奇想,以此为筹码,开始与对方谈判。
  他知道,攻心为上,也知道不战屈人之兵。当然,他更要考虑政治后果,做好各种预防。
  每个人只有一次生命,除了傻瓜,没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战争的苦难,只有平民百姓感触最深。社会和谐,世界和平,是每个人心里最初的期盼。
  饱读诗书的元结,自然不忍目睹生灵涂炭,他要想办法避免流血,避免战争,挽救黎庶,报效国家。
  派人假降,身先士卒,孤胆深入,里应外合。这是文人出身的元结所使用的一个招数。他的手下开始不得不担心,最后不得不佩服。
  艺高胆大,不适合用来形容当时的元结。应该说,他在军事上的技艺并不高,但是胆大。这种胆量来自良知,来自责任。他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主动沟通,一切皆有可能。所以,他要去见西原蛮的首领,准备舌战群寇,与对方化干戈为玉帛。现在看来,他那股书生意气,是何其的可贵!
  仁者无敌。以民生为本的军队战斗力是很强大的,就算数量少,也往往能战胜对手。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城小戝不屠,人贫伤可怜。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贼兵被赶走了,他们宁可去其他地方捣乱,再也不来犯道州,因为道州这个刺史让他们感到敬佩和敬畏。
  征衣战马,逐鹿山川。元结心中的浩然正气,如同巍巍都庞岭,挡住了贼兵的入侵。
  寒光照在他的铁衣上,散发出一种刚毅之气。这是男人应有的气概,也是男人的一种本质。
  以诗歌记录历史,告知未来。一首《舂陵行》,铸就了道州文学史上最早的诗歌篇章,外加一首《贼退示官吏》,如同两道清溪,给了道州人民最好的精神给养。
  忧国忧民的现实主义诗作,字字珠玑,闪耀着永不磨灭的光辉,足令那些无病呻吟者汗颜。
  元结的诗歌像风中的花粉,在大唐到处飞播。柔柔的花粉,在飞播的过程中,像一颗流星撞击在诗圣杜甫的心坎。
  "观乎舂陵作,歘见俊哲情,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杜甫的心灵为此产生了巨大的感应。
  千年之后,一个姓杨的小子重蹈道州,漫步在道州大街小巷,漫步在道州郊野,想寻找唐时遗落的珠玑,可惜一无所得。唯有晚上的月光,还似当年的容颜。
  三、为民请命
  "安史之乱"不但使大唐王朝震荡,百姓涂炭,也耗尽了国库。当掌管财政的臣子向代宗李豫报告库房里没有银子了时,李豫发愁了:赶紧到哪里搞一些银子来呢?
  可怜的李豫,身为皇帝,也堪称生不逢时。因为那时候没有发行国债,也没有股票,中央财政的主要来源就是税赋。摆在李豫眼前的事实是:为平定叛乱,朝廷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所有屯粮仓空矢尽,军需匮乏,将士厌战,民不聊生。而京师皇室也是刚刚拨乱反正,国库空虚,莫说给各州郡地方官员发饷,就连身边的近臣也无法开出工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某个角度上来讲,古时的皇权或者现在的政权都是靠金钱来维持的。小到企业,大到政府,如果没有钱,发不出工资,哪个愿意为你卖命?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今天的税赋理念,同样也是古代的税赋理念。只不过古代的皇帝和臣子随意性很大,到了地方添筹加码,变成了苛捐杂税而已。
  很多人只知道柳宗元当年在永州碰见那个姓蒋的捕蛇者时曾发出了"苛政猛于虎也"的感叹,却不知道在柳宗元发出这个感叹之前,另一个唐代大诗人元结在道州就亲身感受了税赋的沉重,并为百姓请命免除税赋,而且时间早柳宗元四十多年。
  套用现在的话来讲,元结的老板是李豫,大唐王朝就是一个集团公司。作为集团公司的董事长,李豫也有他的难处,手下那么多分公司的经理、店员、骨干、保潔和保安,都靠他发薪水。稍微晚一点,就会闹情绪。所以,董事长李豫也曾为钱伤透了脑筋。
  国库空空,人心惶惶。因为战乱,很多地方的税征缴不上,怎么拓展财源呢?不可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加码,否则会有人造反。想来想去,只好不断下文催促各地尽快完成原计划,以解决燃眉之急。李豫心想。
  一道道向全国各地征缴税赋的命令从长安发出,使者"嗒嗒嗒"的马蹄声在驿道上响起。
  当元结在思考如何对付西原蛮时,交粮纳银的紧急碟文也送到了他手中,而且不止一份,在短短的五十天内,竟达二百多份。
  古代也有绩效考核,而且也像现在一样,很多考核不用等到年尾,有时候在某件事情上就可以决定一个官员的命运。
  元结在道州刺史任上同时面临着两道考验:交粮纳银和保境安民。这两道考验都很严峻,都很沉重,几乎压得元结喘不过气来。
  在侍卫和部属的陪同下,元结漫步在道州的大街小巷上,看到那些稀稀拉拉、面黄肌瘦的居民和一些被西原蛮烧杀掠夺后的断壁残垣时,诗人刺史心里疼痛不已。
  漫步到城郊,看到那些原本秀美的山水,居然是一副冰冷的表情,仿佛在漠视一切生命。
  大地本是温暖的,只不过是战乱为它披上一层冷漠的外衣。道州人为什么纷纷外逃?除了西原蛮的骚乱,就是沉重的税赋。身为道州刺史,自己眼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救民于水火之中。元结心想。
  传送牒文的官员口气越来越严厉:"各州郡必须限时完成税课,逾期者,一律削贬!"
  板着面孔严肃传达牒文之后,又是一番温柔的解释:"户税分等,上上户四千文,上中户三千五百文……下中户七百文;下下户五百文。这些都是六十年前武后时代就实行了的。而地税每亩二升。汉宣帝时代传承下来的老规矩,几百年了一直没有变。现在皇上困难,你们身为臣子的,难道不该为皇上分忧解难吗?"
  是的。替君解忧,是为臣之本。元结心里十分清楚。可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自己怎么忍心再去催逼那些连基本生存都没有解决的留守百姓呢?原本四万多户的道州,只剩下四千多户了,再逼他们,势必州县大乱。他们本来就没有粮食,大多在吃草根和树皮,更没有布匹和银两,就算把他们抓起来关进大牢,也无济于事呀!更何况这么一来,州府与西原蛮又有什么不同?
  反过来一想,不征缴也不行,有失臣道。其他州郡都交了,如果道州不交,自己在皇上心中就没有分量。哎,真是左右为难!
  古人云,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老百姓造反,国家会更乱。所以,自己宁可丢官,也不能逼民。元结想来想去,还是有了这样的结论。
  就在此时,下属一个报告更让元结心里凉了半截:因为道州没有上缴税赋,上面已经停发了军粮和军饷!自己带来驱赶西原蛮的那么多将士怎么办?会不会哗变?
  又一个报告让元结心里雪上加霜:湖南观察使派来督查交粮纳银的官员马上就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来就来吧。"元结对领头的将军说:"干脆把部队分散到附近的农村去,让将士们帮老百姓整理庄园,开荒耕种,与百姓同吃同住,帮助百姓挺过这一关再说。"
  "大人,您的这个决策风险太大!万一上级过问起来,怎么办?"
  元结笑道:"你尽管执行就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大不了回郎亭山,或者找一个地方归隐吧。"
  湖南观察使派出的督察专员来了,尽管跟元结平级,但是手里有尚方宝剑,足令一般人敬畏与巴结。
  督办专员在两个侍卫的陪同下,骑着快马抵达了道州。他心里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元结太不懂味了!怎么不率领道州的大小官员列队迎接本专员呢?如果元结真不懂味,我就往上告他一状,免掉他这个刺史算了!
  可是,当他在市井中找到正在帮市民清理废墟搭建房子的元结,听到元结亲切呼喊市民并听取他们的意见时,他心里震撼了:官与民,鱼和水,应该就是这种关系吧!
  元结抹了抹额上的汗水,额头上就留下了一团污迹。他跑到督办专员面前,先致礼,再致歉,再解释,再倾听。
  跟李豫一样,督办专员也生不逢时。元结招待他的只有近乎清水般的稀饭,还有一些坛子里的腌菜。如果他能穿越时空,到早些年的某个城市去督查,别说高档洋酒和海鲜,至少会上茅台、五粮液,外加土鸡土鸭等绿色食品及一条好烟吧。走的时候应该还有一个大红包和一些土特产。
  可惜,他没有这种福气。他只能用自己的双眼来检查元结是否完成了朝廷下达的刚性指标。如果元结抗旨,等待他的将是严惩。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这是《论语》里的话,也是元结和督办专员心里的一致感慨。民以食为天。无食,自然无天。空着肚子过日子,肯定不会长久。道州百姓的苦难,让两位官员找到了心灵的共振点。
  陪督办专员到处巡察了一番之后,元结拿出自己写的奏折:"大人,道州的实际情况你已经很清楚了。眼下的道州百姓不但交不起税,还需要政府的关怀与救济。我知道,国家现在很困难,中央自己都没有钱用了,更不可能撥钱下来救济道州。所以,我写了一个奏折给皇上,申请暂时免征道州税赋,让道州人民先行自救。我敢保证,当他们生活好转时,自然会主动交税的。"
  督办专员接过奏折,点头道:"愿意用自家性命来换取百姓的幸福,你真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请放心,我会尽快帮你转呈上去。"
  当元结的奏折转呈到了李豫手中时,李豫想起了朝廷乃至市井中流传的《舂陵行》和《贼退示官吏》,心中感慨不已:忠臣传民意,民意不可违。于是,御笔一挥:准奏!
  四、纵情山水
  我几次到道县,都习惯往东门那边走,试图寻找到元结当年的足迹,通过他的诗文,窥视到当年道州的美丽倩影。
  因为,元结在东门一带发现了三处美景:五如石、右溪、石鱼湖。
  "左如旋龙,低首回顾。右如惊鸿,张翅未去。前如饮虎,饮而蹲焉。后如怒龟,出洞登山。若坐于巅,石则如乘……"当我读到元结的这篇《五如石铭》时,真感慨大自然神奇的造化。一块石头,竟然会给诗人带来如此丰富的联想,确实是缘分。
  今天的永州,有很多人在收藏石头。遗憾的是,元结发现的五如石不知在何年何月消失了。也许,被泥土覆盖了,也许被人炸了用去砌墙,或者烧了石灰,或者他用。总之,曾经得到元结的欣赏与吟咏,也算值得的了。
  我无缘见到元结笔下的五如石,但在我家附近的异蛇山庄,见到了一块鹰龟石,它正看像龟,侧看像鹰,也引起了我的无限想象,并应东家之邀为其写了一篇文章。
  自古以来,中国的文人不是钟情于山,就是寄情于水。山和水,是陶冶文人情操的利器。中国许多的名山胜水皆因名人诗文而扬名。
  道州东门外的一条小溪,就是这样的幸运者,它被元结命名为右溪。
  元结与右溪的结缘纯属偶然。或许是一个闲暇的日子,他与侍从外出散步,走到离道州城三里左右的一个地方,一条清澈的小溪,像一条自荆棘丛中忽然窜出的小蛇,瞬间闯入了元结的视线。
  清水、怪石、佳木、异竹……一切美好的景物都在向元结发出召唤,仿佛红颜的一道电流,直达元结的心坎。
  情人眼中出西施。元结感觉到自己应该做一点什么。眼前的这位"情人"还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粗坯子,必须给它梳妆打扮一下才能显露出美丽的容颜。为此,他叫来几个人砍掉垂在水面的杂草,掏净枯叶残渣,按照自己的思路种上一些松树、桂花,轮廓就出来了。
  站在溪边看着几天来的收获,元结心里感到比较满意,但又好像少了一点什么。想来想去,才发现忘了给自己营造一个守护小溪的空间。这空间,在元结脑海里就是一座漂亮的小亭。
  想到就行动,元结请来建筑师,把自己的想法跟对方沟通到位,小溪旁边就成为了一个工地。尽管没有现在这样的挖机和泵车,但以元结的决心和实力,工地应该也是一道风景。
  站在新落成的亭子里,元结摸着自己的胡须笑了。在与随从的谈笑间,一篇名垂千古的散文瓜熟蒂落般诞生了:"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攲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
  元结万万没有想到,四十多年后,一个被贬出长安的青年才俊在离道州百里之外的永州,学他学得惟妙惟肖。以《永州八记》而流芳千古的柳宗元,在他的诸多山水散文里,都能找到借鉴元结《右溪记》的痕迹。
  "次山放恣山水,实开子厚先声,文字幽眇芳洁,亦能自成境趣。"这是后人的评价。可惜,元结和柳宗元都没有听到。
  文人爱山水,如同瘾君子爱鸦片。自从发现了道州右溪之美,元结心里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拓展自己的视线,从自然中获得更多资讯和启迪。于是,他在闲暇之日继续出游,跟他走的人也越来越多,包括穿越时空赶去凑热闹的我。
  "我爱石鱼湖,石鱼在湖里。鱼背有酒樽,绕鱼皆湖水。"当元结发现石鱼湖并为之吟诵时,我就站在他的背后。我简直不敢想象,就那么一个小潭,被他想象得那么丰富和美丽。
  一个浅浅的小潭中露出一块石头。这个小潭居然被他想象成湖,那块石头本来很平常,也被他想象成一条石鱼,这种想象力,不得不叫人感到钦佩。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想象也是。
  因为经历生活,元结在出任道州之前,就写了一篇《大唐中兴颂》,客观地分析了"安史之乱"的教训,并对国家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孰料来到道州,居然发现这里民不聊生,这让他十分惶恐。他心里想到的是天下百姓,渴望能有一个浩瀚的湖泊来涵养自己的思想和智慧。所以,当他看到清浅的小潭时,心中有了湖的镜像。
  从此,石鱼湖占据了元结的心坎。每逢闲暇之际,或者好友聚会,他都要到石鱼湖来。在道州,他是老板,一般人不敢跟他唱反调。元结的诗能卖钱,俸禄也还可以,请几回客是没有问题的。他是一个古板人,最担心的问题就是手下建议这样的费用由衙门开支,而不像当今社会,官员最热衷于公款消费。
  到石鱼湖的次数多了,心情也就好了。心情好时就要喝酒,喝了酒就会有感而发,就这样,又一首与石鱼湖有关的诗歌诞生了:"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舟岛……"
  白天唱罢,晚上又来。那美好的月光,在潭水的映衬下显得特别迷人:"高烛照泉深,光华溢轩楹。如见海底日,曈曈始欲生。"
  元结一首又一首的诗歌,激起了石鱼湖上的朵朵浪花,它们像一个个孩子的笑声,在道州城东的旷野上回响了一千余年。
  大自然赋予山水以生命,文人赋予山水以灵魂。很多时候,文人的笔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即人们常说的妙笔生花。比如,元结与石鱼湖,柳宗元与愚溪。如果没有文人的妙笔,再美丽的山水,也不会被人们珍视和珍惜。甚至,连那些被历代名人吟咏过的名山胜水,也难免遭到无知者的破坏或毁灭。
  五、厅壁训吏
  元结在道州干了一年多,可谓政绩显赫,西原蛮被赶走了,本地恶霸被除掉了,生产秩序恢复了,老百姓的税赋减免了,市场渐渐有生机了。
  有时候,好心未必有好报。古今同理。宫廷斗争是一项长期的斗爭,有时候的结果是隐性的。就拿元载和李辅国的斗争来说,尽管元载除掉了李辅国,但不能全部清除李辅国在朝廷中的影响。所以,就在元结踌躇满志埋头苦干时,唐代宗李豫在李辅国余党的撺掇下,突然降旨免了他的职,改派了一个新刺史到道州。
  一山不容二虎。当新刺史赶到道州时,元结必须离开。走的那天,道州城万人空巷,都来相送。此情此景,让新刺史十分感动又万分妒忌。
  官船顺流而下,元结心里感慨不已。他原想回郎亭山守在母亲跟前尽孝的,可是突然之间改在了衡州,也就是今天的衡阳。那里有他一个高考时的同学兼同事刘灵。
  刘灵是衡州人,当年赴京高考时认识元结,后来与元结同事在荆南节度使吕堙麾下,后任礼部侍郎,也是罢官闲居。
  两个老朋友,都是无官一身轻。如今相聚,焉得不乐?或论国事家事,或论琴棋书画,或游山玩水,或挥毫抒怀,真是惬意极了。
  其实,元结是不愿长期待在官场的,哪里像现在的一些人巴不得一辈子待在官场。元结在任荆南节度使判官时,因为不好当面讲,就写信给吕堙,提出辞职。吕堙十分欣赏元结,自然不肯同意。当吕堙故去后,元结就向朝廷写信以母亲多病为由提出罢官归隐,得到了批准。
  即便在道州刺史任上,他与属下江华县令瞿令问交流时,写了一篇《县令箴》,云:"既明且断,直焉无情;清而且惠,果然必行。或曰:‘关由上官,事不自我。辞让而已,有何不可。"在他看来,当官就是为民,如果不能实现为政理想时,就要及时退出官场,绝不贪恋官位。
  元结的这种思想由来已久,在他的心目中,为官有两种:一种是俸禄之臣,一种是社稷之臣。他对自己的定位是社稷之臣,而非为了俸禄。他在《自箴》中写道:"与时仁让,人不汝上;处世清介,人不汝害,汝若全德,必忠必直;汝若全行,必方必正。终身如此,可谓君子。"并长期以此自勉。
  衡州的好山好水,加上好友,让元结找到了一种快活,他用诗歌表达了自己的感想:"我从苍梧来,将耕旧山田。踟蹰为故人,且复停归船。日夕得相从,转觉和乐全……"
  当元结在衡州放松潇洒时,道州的老百姓正遭受着苦难。元结上书请求减免了道州一年的税赋,等他离开道州之后,朝廷照例下文征收税赋,而新刺史为了给朝廷留下一个好印象,打算超额完成任务,于是下令挨家挨户进行征缴。
  一个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家庭,怎么能承受得了如此沉重税赋?与其被压死,还不如做一番抗争。于是,他们决定上访。
  那时候不像现在,到处有飞机和火车,进京十分方便,甚至能当天往返。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从道州到长安,水陆兼程,至少要一个半月。如果天气恶劣,则所需时间更长。
  道州的老百姓十分可怜,也十分可爱。他们不能进京,就约了上千人联名写信给皇上,委托同情他们的官员,通过秘密渠道把上访信送到了李豫的手中。
  李豫一看,又是道州,而且是要求元结重新出任道州刺史的请愿信。看到后面那几张密密麻麻的签名,李豫想起得民心者的天下的古训,为了体现自己的英明,欣然批准。
  就这样,在衡州闲居的元结,接到圣旨再次出任道州刺史。
  在赴道州的船上,元结发现祁阳境内湘江边一处很美丽的石崖,跟去年五月在永州发现的朝阳岩有些相似。因为时间关系,他来不及登岸欣赏,但在心里已经留下了向往。
  元结再次归来,道州官民兴奋不已,他们拿出自己仅有的特产如橘子、腌菜、瓜果之类的东西来接待元结,让元结感动万分。为了摸清这一年来道州人民的生活情况,元结在一个幕僚的陪同下,装扮成货郎到各个乡村进行暗访,而后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写成奏折报给李豫,两次请求酌情减免税赋。
  李豫与几个近臣商量后,御笔一挥,两次总共减掉道州二十万缗的税赋指标。消息传来,道州百姓高兴万分。
  元结没有为百姓的赞誉所迷醉,他经常在府衙的大厅里独自踱步思考。看着头顶上"明镜高悬"的横匾,想起从申泰芝以来道州所经历的种种苦难,以及自己在道州的波折,心里感慨万分。
  刺史一般是三两年一换,自己不可能在道州待一辈子。如果自己离任后,继任者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申泰芝呢?这让他担忧不已。
  为了让百姓了解自己的心情,也为了让后来者专守法令,造福于民,他挥笔在府衙的厅壁上写下了一篇文章:"天下太平,方千里之内,生植齿类,刺史能存亡休戚之。天下兴兵,方千里之内,能保黎庶,能攘患难,在刺史耳。凡刺史若无文武才略,若不清廉肃下,若不明惠公直,则有州生类皆受其害……"
  这篇名为《道州刺史厅壁记》的文章,在我看来,远远胜过当今各种报刊上发表的动辄上万字的理论文章和出版的专著。
  它秉笔直书,旗帜鲜明,言辞犀利,层次清晰,是一篇难得的官场训诫,也是一篇难得的文学佳作。元结在这篇文章里所持的观点与他以前在其他文章中所提及的"人生不方正忠信以显荣,则介洁静和以终老""金可镕,不可使污腐;水可浊,不可使为尘粪""贫贱不可苟免,富贵不可苟取"等,是一以贯之的。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震动了当时的政坛,也震动了当时的文坛,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四十多年后,柳宗元的表哥时任刑部郎中兼侍御史吕温因与御史中丞窦群、监察御史羊士谔等弹劾宰相李吉甫勾结术士惑乱朝政,先后被贬为均州刺史、道州刺史、衡州刺史。在道州任上,他十分欣赏元结的这篇《厅壁记》,虽然只有一年多时间,但他打击豪绅、惩治腐败,使道州上下焕然一新。改任衡州后,他依然按照元结《厅壁记》的训诫,勤政廉政,直至终老。
  好的精神像一支火把,能够代代相传。吕温之后,有一个叫许子良的人出任道州刺史,他读了元结的《厅壁记》很有感触,派人刻在石碑上,以昭示后来者。虽然这块石碑早就不知去向,但很多人在自己的心底已经留下了它的拓片。
  六、勒石功臣
  生活像一个巨大的熔炉,把生铁炼成了精钢,把纨绔子弟练成了刚毅忠臣。在三十岁之前还是吊儿郎当的元结,自从走上官场,尤其是到了道州之后,他的人生观发生了质变,对时代和后世的影响也逐渐成形。
  元结对当时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他为官清廉,二是他诗文优秀。要说他对永州的影响,则是开掘出了潇湘文化。他的开掘也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为永州留下了大量诗文,二是开创了永州石刻的新局面。而本人,特别感激他对永州石刻所作出的贡献。
  永州是湖南的一个石刻大市。据文物部门摸底核实,现存有自汉至清各种字体石刻约1700方。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湖南省志·历代碑刻》一章中,所列秦汉至南北朝碑刻7块,永州占3块;隋唐至五代碑刻41块,永州占22块;宋代碑刻53块,永州占21块。1995年出版的《湖南省志》之《文物志·历代碑刻》篇,重点介绍了全省52块有影响的古碑,永州占16块。2009年,河北师范大学有个硕士研究生作学位论文,研究北宋石刻诗,统计北宋诗刻共计344种,湖南省有64种,居全国第一位,占总数的22%,这64种全部在永州。也就是说,唐宋以后的摩崖石刻,永州占全国第一位。
  这就是永州悠长的历史,沉甸甸的分量。
  我曾无数次到离家里只有一公里的朝阳岩去玩。三十三年前,那里的群玉山北面还是村里烧石灰的地方,东南面还是县水泥厂的采石场。读初中时每天从朝阳岩经过,也曾和同学们点着火把穿越岩洞。忽然一日,那里变成了工地,围墙一圈,变成了令人向往的公园。
  我也曾数次到过浯溪,在那里的密林里和碑刻的罅隙中徜徉。站在湘江边,望着过往渔舟尽情遐想。
  朝阳岩、浯溪,都濒临江河,它们之所以成为公园,是因为它们具有很深的历史底蕴,尤其是那些众多的石刻。而这石刻的开创,都与一个人有关。
  这个人便是中唐著名诗人、时任道州刺史的元结。
  永州人都要感谢元结,感谢他对永州石刻的推进,感谢他对潇湘文化的开掘。
  一块似龙、似虎、似雁、似龟,又似酒樽的石头,居然给元结带来了灵感,一篇精致的短文《五如石铭》横空面试,还把它刻在石上,使之成为元结在永州的第一块石刻。
  道州城西那条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溪,汩汩流淌了成千上万年,有幸遇上元结,一篇《右溪銘》加上石刻,使它名垂千古。就算石毁溪灭,也在人们的心底印上了一幅秀美的画卷。
  风景在路上。有了发现的经验,元结就像一个伯乐,到处在寻找自然山水的"良马",他要用诗文赋予这些马匹以灵魂,让它们在中国历史文化的长轴上潇洒驰骋。
  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初夏的某个上午,一艘沐浴过西北的风霜也迷醉过江南的月光的官船载着元结自道州顺流而下,驶向长安,回京开会。
  水柔柔地流,时间悄悄地去。初夏的黄昏,潇水两岸村落棋布,炊烟袅袅,古木修竹,丝丝垂柳,绿树婆娑,青山含黛,水映金辉。行舟河上,人入画屏。
  午夜在永州城外南门沙洲上的一个意外搁浅,让他等了一个后半夜。天明时分,居然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他看见东方绵延的群山中,一轮旭日正在渐渐升起,微亮的天空布满了玫红的霞光,潇水自北折东从山底崩出,在霞光的映照下,红绸一样铺延到船底脚底。再回过头,顺着潇水的流向往前望,元结的眼睛突然一亮:在潇水绕城转弯的西岸,一座雄拔峻峭的石岩像披头散发从未曾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村姑一样,静立在明镜一样的水旁,一片洁净的石岩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又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宫女。水中,石岩及其肌体上所局部覆盖的树木藤蔓,均清晰可见。更让人惊讶的是,霞光照在裸露的石岩上,在涂满金灿之余竟还能反射到空中,像菩萨头顶的灵光,非常引人注目。
  在闻讯带着兵丁前来相助的好友永州刺史独弧愐、窦泌的引导下,元结令船靠过去,与众人爬上了那个石岩。岩顶古树虬枝,怪石嶙峋。大家往东北方向,沿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空隙逐步寻觅而下,即到一穹隆处,乃上洞口,开如覆釜。
  因荆棘太多,独弧愐就从一士兵手中要来大刀,亲自为元结披荆斩棘,与兵丁们伐出小径。 当元结随大家来到中洞洞口,仔细打量这个硕大宽敞的天然岩洞时,不禁被它的美丽惊呆了:左右石壁形如半环,微启兼收,藏尽玄机,一股清泉自岩腹出,水声淙淙,如琴如弦。
  擎火把循泉而进,蜿蜒曲折,步移景换,洞内石柱、石笋、石芽、石幔,或似人、似物,栩栩如生,姿态万千,不时有水滴渗出,如同村姑肌体上沁出汗滴。
  忽然,元结发现中洞的左上方,还有一个小小洞穴,遂下石磴,攀石缝而上,原来是一个刚好可以弯腰进去而且只有两米左右深的小洞,一些蜥蜴之类的动物面对这些陌生人的造访,眼里写满了惊疑。
  元结游来兴趣盎然,问独弧愐、窦泌,竟无人知道岩名,于是慨叹道:"这么好的岩洞,岂可无名?诸位请看,此洞向东,而迎阳日,不如命名为朝阳岩。"窦泌说:"元大人赐名甚好!不如请您再为它写篇铭记,我将它刻于这石壁上,以昭示来者。"元结说:"好!到你们府上吃完饭我就写。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现在要去京城开会,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这崖上住几天,好好游赏一番。"
  进城之后,独弧愐和窦泌设宴为元结接风洗尘。酒足饭饱之后,随从已备好文房四宝,元结略作思考,一挥而就,写下了一篇《朝阳岩铭》。两个月后,自京城返回道州的元结,途经零陵时特意到朝阳岩上住了几天,还写了一首《朝阳岩诗》,都被好友窦泌请人铭刻在石壁上。
  永州的石岩让元结找到了一种亲切感,发现朝阳岩之后,元结只要外出就特别留意那些岩洞。永泰二年(公元766年),元结同好友游阳华岩,作《阳华岩铭有序》,由好友也是自己的部下的唐代著名篆刻书法家,时任江华县令瞿令问仿魏三体《石经》式,以大篆、小篆、隶书书之。同年,再游江华沱江,发现寒亭,作《寒亭记》并刻于亭后,如今成了国宝。
  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日,元结在道州城里的一口小塘里,发现了一块窊樽一样的石头,产生了灵感,写了一篇《窊樽铭》,请江华县令瞿令问刻于石上。
  还是这一年,元结第三次经过祁阳湘江旁的那条无名小溪,想起上次的记忆,因为"爱其胜意,遂家溪畔"(《浯溪铭》)。元结辞官在浯溪安家之后,便开始在此处为浯溪、峿台、痦庼命名。
  大历二年(公元767年)起,元结开始在浯溪作铭刻石,先刻《浯溪铭》,又刻《峿台铭》,再刻《痦庼铭》,合称"浯溪三铭"。"浯、峿、痦"三字皆从"吾",世称"三吾"。大历六年(公元771年),元结在浯溪刻中堂、右堂、东崖诸铭,加上从道州移刻的《窊尊铭》,合称"七铭"。
  同年六月,大书法家颜真卿抚州刺史任满北归绕道浯溪,元结特将上元二年(公元761年)作的《大唐中兴颂》请颜真卿用楷书写在岩壁上。此摩崖镌刻布局高284厘米,宽350厘米。字作正楷,前21行,正文每行20字,为省内现存最大、最完整的摩崖石刻。《大唐中兴颂》还因奇文、奇字、奇石"三绝"成为举世闻名的石刻。
  而浯溪此前并无石刻,自元结结庐于此尤其是颜真卿书写了《大唐中兴颂》之后,浯溪顿时成为著名的游览胜地。从唐至清,刘长卿、皇甫湜、袁滋、黄庭坚、米芾、张孝祥、秦观、李清照、范成大、杨万里、董其昌、袁枚、何绍基等历代杰士名流,游躅接踵,运笔抒怀,吟诗作赋,打碑刻石,镂玉雕琼,使浯溪满山皆字,无石不诗,现存石刻505方,为中国最大的露天碑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的朝阳岩,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唐、宋、元、明、清、民国石刻150方。其中,较有名的有元结《朝阳岩铭》《游朝阳岩诗》,柳宗元《渔翁》《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陈瞻《永州宣抚记》,张绶题刻、黄庭坚《游朝阳岩诗》,何绍基《海琴太守招游朝阳岩记事即作》,吴大澂《朝阳岩题诗》《重修朝阳岩启》,杨翰《伏月游朝阳岩用山谷韵》等。
  所以说,元结是对永州石刻作出重要贡献的人。除了曾在好友的陪同下游历并题刻江华的阳华岩,还发现了朝阳岩、浯溪两处名胜,并开创了这三处名胜石刻的先河。
  因为元结的发现和率先题刻,原本默默无闻的阳华岩、朝阳岩和浯溪,一下子成了瀟湘大地三个著名的石刻殿堂。
  无论对于唐代的道州,还是现在的永州,元结只是历史罅隙中的一个匆匆过客,他坐船逆流而来,化成一条鱼顺流而去。
  作者简介:洋中鱼,本名杨中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永州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永州日报》副刊编辑。已在《湖南日报》《羊城晚报》《散文》《散文百家》《美文》《中华散文》《海外文摘》《创作与评论》《伊犁河》《吐鲁番》等数百种报刊上发表作品约300万字,有作品入选多种文集,著有长篇小说《陶铸传奇》《见习记者》、散文集《梦的窗帘》《鱼眼观柳》《李商隐与永州》、新闻作品集《潇湘风流》《中瑜访谈》等。
  责任编辑:蒋建伟
  美术插图:邢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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