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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思
  党卫国喜欢唱歌,会唱的歌儿却不多,但一高兴就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儿安家……"本是坚定欢快的曲调,硬是让他给演绎成了婉转轻柔的抒情小曲儿,有的地方还跑了调。他一边自我陶醉地哼唱,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抹布里里外外紧忙活。
  他们家住在十号区北面的大四合院儿里套着小院儿的小平房里,每一个小院儿只有两间小屋儿,不够住,家家都在自家的小院儿里盖起了简易的小厨房。此时党卫国正在小厨房里洗米,水与米的和声哗啦啦地给他伴奏:"青石板上烙大饼,罐头盒里煮大米……"
  洪花瞧着丈夫那永远快乐的傻样儿,怅然的心里不由得充满了阳光,她走进厨房,坐在小板凳上,顺手从小篮子里取出几个已生了芽的蔫土豆慢吞吞地削皮。
  党卫国停止了歌唱: " 花儿, 你是不是累了?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怎么能不累呢?一个晚上哪能休息过来呀,你去屋里躺一会儿吧,做好了饭我叫你,啊。"他们夫妻是昨天晚上才从遥远的上海回到十号。
  "我哪有那么娇贵?不累。我就寻思啊,你是从上海参军入伍的,上海就是你的家乡。可是你的家乡没有什么亲人,还能算是你的家乡吗?你退伍成了军工,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回到上海去吗?"洪花的眼前浮现的全是上海的繁华。
  "咱们这儿是部队,是不养老的,以后退休了当然是从哪儿来的再回哪儿去了,要不然咱们十号区老人愈来愈多,岂不成了养老院了吗?呵呵,花儿啊,你喜欢上海是吗?"
  "嗯,喜欢。"
  一
  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在上世纪7 0年代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仅是导弹试验靶场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对外严格保密,知道中心的人们称这个地方是:基地、里面儿、前面儿、十号、东风等,当地人说得最多的是十号。   洪花是1 9 7 4年从河北农村来到十号的。洪花的小姨是个军人,小姨夫也是军人。洪花从小就羡慕极了小姨身上的绿军装和威武的军人气质。那时的洪花小学毕业辍学在家务农,小姨来信请洪花到十号去帮她们带孩子,洪花二话没说揣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告别了年迈的爹妈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只是洪花没有想到小姨的家会这么遥远、这么荒凉,没有想到自己到了十号就会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们,更没有想到她能在这儿找到至亲至爱的丈夫,在这里结婚生子,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党卫国的名字是上海孤儿院给起的。共产党救了他,他就成了党的孩子因此姓党。那时他太小,小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党把他抚育到初小毕业,然后送进上海一家大工厂里做工。几年后,他自愿报名参军入伍,斗志昂扬地来到了十号。又几年后,部队需要长期保留一批技术骨干,让他就地转为军工,从此他就脱下了军装,在军营里意气风发地继续为部队建设尽着一个不穿军装的老兵的全部忠诚。   洪花的小姨夫是党卫国的战友,现在是党卫国的副营长,穿军装和不穿军装的党卫国都受他的领导。副营长爱兵敬业,平易近人。每逢年节假日的时候,他都会请这群光棍儿战友到自己的家里去海撮一顿,然后疯玩扑克牌,让大家捎带着感受一把家庭的温馨。   就是在那个时候,洪花认识了党卫国。洪花现在的家是那时小姨的家。   这天,同党卫国一起到小姨家的几个大小伙子们在小姨家的厨房里闹哄哄地争着各显厨艺,为了油盐酱醋的先后多少而吵得不可开交,洪花抱着牙牙学语的胖娃娃在小厨房的窗外吃吃地窃笑。   开饭了,洪花抱着孩子坐在小院儿里的小板凳上不进屋,小姨喊她:"洪花,进来吃饭了。"   洪花怯怯地说:"小姨,你们先吃吧,俺过后吃,俺不饿。"姨夫叫她,她还是这句话,就是不动地儿。洪花记得很清楚,在乡下,小丫头片子是不能与客人(特别是男性客人)同桌吃饭的。   这时,党卫国出来了,他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的脸庞,一双不算大但明亮亮的双眼笑眯眯的,他站在洪花面前弯下腰柔声细语:"小花儿妹妹,进屋去吃饭好吗?咱们部队呀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大家一起做饭一块儿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一边笑多有意思啊,是不是?"   洪花头一回听旁人叫她"小花儿",有点诧异,但是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称呼。洪花这名字很容易让人想起"红花"这两个字,多老土哇,小花儿,多么娇柔多么妩媚多么富有诗意呀。特别是党卫国用那甜软好听的上海普通话轻柔地唤出的"小花儿妹妹",就仿佛是从天籁之声中伸出了一只温柔的大手猛地拽了一下洪花的心弦,心疼得她全身的热血忽地一下全部都涌上了脸颊,洪花低下头抱着孩子站起身走进了屋里的另一个房间,关上房门,又把门在里面插上,任是谁来千呼万唤,她死活就是不出来了。   洪花小姨的家里养了几只鸡。那时的十号区几乎是家家都养鸡,有了鸡,十号区的孩子们才有鸡蛋吃。那时人吃的青菜非常的来之不易,根本就没有鸡的份儿。洪花可怜鸡,就抽空抱着孩子出去给鸡剜野菜。   洪花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洪花抱着孩子挎着小篮子在马路旁一排排整齐的杨树沟沿儿上走着,寻着,心里奇怪今天的树沟里为什么竟和马路一样的寸草不生。走了一会儿,她看见有几个穿着军绿色工作服的人们正在轮着大扫把打扫卫生,还有人用铁锹在树沟里使劲儿地铲杂草,她忍不住地多嘴:"树沟里有点儿草多好啊,你们怎么把草全给铲了,这点草碍你们什么了?你们是不是吃多了撑的啊?"   一个温柔的声音飘过来:"小花儿妹妹,你好!你做什么去呀?"这个声音虽说只是在小姨家里听到过一次,但是在她的梦里却回响过了无数次。她看着党卫国拄着大扫把笑眯眯地站在路边儿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顿感又惊又喜又发懵,一着急竟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冒了一句:"是大哥啊,你吃了吗?"话一出口,就感觉全是错,称呼错了——他是姨夫的战友我怎么能叫大哥呢?这不会是乱了辈分了吧?问话也错了——刚吹完上班的军号,干吗就问人家吃饭的事儿呢?自己站在这儿也是个错——不在家里好好待着,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胡说八道啊。错,错,错!错得洪花手足无措脸颊上飞满了红霞,她转身就往回走,慌乱中又错把小篮子错掉在了党卫国的脚下。   党卫国明知道洪花是给鸡剜野菜,刚才是没话找话说。他瞧着洪花那羞答答的背影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慌乱。战友问他:"这是谁家的妹子,瞧让你给吓得三魂飞了两魄,小心吓出个好歹来,你得包赔一辈子,就得娶了人家,哈哈。"   有人说:"哈哈,那可是把党卫国给活活地美死了,咱们的党卫国巴不得立刻娶了人家,巴不得赶紧献身包赔人家呢,是不是啊?"   党卫国笑了:"你们这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家伙,没点儿正形儿。她是咱们副营长爱人的外甥女,我是她叔叔,不许再瞎说。"   "哈哈,还叔叔呢?‘小花儿妹妹这甜腻腻的称呼也是叔叔应该叫外甥女的吗?哈哈。"   他一边说笑一边在从树沟里铲除的杂草堆里挑出苦苦菜往洪花丢下的小篮子里面装,战友们也都帮着。   卫生打扫完了,离下班时间还早,党卫国就   势提着满满的一篮子苦苦菜来到了副营长的家。   副营长和爱人都没下班,家里只有洪花在厨房里忙碌,胖娃娃坐在小院儿沙枣树下的大木盆里自己玩橡皮鸭子。党卫国说:"小花儿妹妹好,我给你送苦苦菜来了。"   又好听又熟悉的声音突然飞进小院儿,惊喜的洪花用围裙擦擦湿漉漉的手赶紧迎了出来,接过小菜篮子:"你来了?坐吧。"一指院儿里的小木橙子。   "咱们连队大菜地的地埂上有好些苦苦菜,以后你到那儿去剜,找个时间我给你带路,好不好?"党卫国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搓手。   "俺可不敢去,俺姨夫会说俺的。"洪花好看的眼睛盯在别处。   俩人没话说了,沙枣花的芬芳悄悄地浸润着两个人的心房。安静了好一会儿,洪花觉得不应该再这样沉默下去,应该再说点什么:"真是的,你们怎么把树沟里的草全铲了呢?"   党卫国心慌意乱: " 小花儿妹妹, 你多大了?"   话一出口,就感觉这样唐突地问人家女孩儿的年龄是不对的,赶紧转移话题:"哦,你又带孩子又做饭,挺能干的啊。"   "树沟里有点草多好啊,你们真是的,怎么就都给铲了呢?"   " 小花妹妹, 你的眼睛好大好亮, 真好看。"   "好不容易有点草,有点绿,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树沟里的草铲除得那么干净啊?"   "我得走了,小花儿妹妹,再见!"   党卫国在滴滴答答的下班号声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二
  八一建军节到了,十号区到处是鲜花盛开,到处是彩旗飘扬。马路上增设了好几对纠察值勤的士兵,这些全副武装的小伙子们英姿勃勃地伫立在街头和路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来来往往的男女军人的军容风纪,仿佛是警惕的猎人在时刻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会餐结束了,酒足饭饱的党卫国哥儿几个闲得百无聊赖,聚在一起跑到副营长家去打扑克牌。   洪花在十号住了有一年多了,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了十号区的人们,了解了只有十号区这个特殊的地方才特有的风土人情:十号区的人儿特好交往,没坏心眼儿,特爱帮助人。这儿的人们不需要带任何进门的礼物,随便到谁家去都会受到主人的欢迎,谁家的饭都可以随便地吃。吃饭时没有任何礼节,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没有什么人为此论短说长。洪花感觉十号区的人们仿佛是从月亮上面走下来的,从来就不知道地球上有尔虞我诈和繁文缛节似的清纯可爱。   夕阳斜斜地照进了小姨家的小院儿,红灿灿的。小院儿里,洪花牵着胖娃娃的手在蹒跚学步,胖娃娃兴奋地啊啊乱叫。屋子里一群大小伙子们在疯玩"双抠",也是群情激奋地嗷嗷乱喊。小姨提着暖壶进进出出地忙着滋润那群疯狂的喉咙。不多时,党卫国因出牌太臭被牌友清除出局,马上有急得抓耳挠腮上不了牌桌的候选人得意洋洋地坐在了他的牌位上,讪讪的党卫国可怜巴巴地被牌友们从牌桌上轰了出去。   党卫国悄悄地从闹哄哄的屋里出来,他和洪花蹲在地上围绕着胖娃娃眼睛对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悄悄话儿,俩人的脸儿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提着空暖壶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的表情时竟瞠目结舌地愣了好几秒钟。   小姨夫因公差出了远门儿,家里只有小姨、胖娃娃和洪花。   这天下午,小姨正上班的时候突然肚子疼,技术室的战友们将疼得冷汗涔涔的小姨送进了五一三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做手术。傍晚,姨夫站里的通信员跑到家里给洪花送来了一封加急电报,正要去医院看护小姨的洪花看了电报后把胖娃娃往通信员的怀里一扔,咧开大嘴哭嚎着就往五一三医院跑去。   小姨平躺在充溢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她刚被医生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麻醉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洪花呜呜咽咽地把电报递给小姨,小姨看到电报上写着:"洪花爹妈车祸身亡,速归。"顿时泪如雨下,急得除了哭还是哭,不知道如何是好。护士看着哭得如同泪人一般的俩人儿,好心地问清楚了事由后,就到护士站去给小姨和姨夫单位的首长各打了一个电话,不多时,双方单位的首长们就聚到了医院。大家商榷做出了以下的决定:小姨单位的首长给胖娃娃找了一位阿姨充当"临时妈妈",把小姨的战友请过来做小姨的"特级陪护";姨夫单位的首长把党卫国召到了医院,如此这般地、婆婆妈妈地叮嘱交代了一番。当晚,党卫国就搀扶着哭哭啼啼的洪花匆匆忙忙地登上了开出十号区的列车,向着洪花的家乡进发。   洪花瞬间失去了双亲,她心中的痛是可想而知的。党卫国在洪花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献出了男子汉最忠诚最厚实的肩膀,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支撑着她。父母的丧事办完后,洪花的哥哥专门请党卫国喝了一次酒,他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说同意把妹妹的一生幸福托付给党卫国,并让党卫国也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发表一定要照顾好洪花一辈子的伟大誓言。   爹妈没有了,家里虽然有哥嫂侄儿们住着,但洪花总是感觉这儿已不再是自己的家了,这个家怎么看怎么没有了自己的位置。一个月以后,没有了家的洪花跟着党卫国又返回了十号。   半年后洪花和党卫国就结婚了。   用洪花的话说,党卫国是个蓄谋已久、乘人之危、趁火打劫、投井下石、一肚子花花肠子、花言巧语诱拐良家少女的大色狼、大骗子、大恩人、大好人!洪花心甘情愿受骗上当,她爱他。   小姨的家搬到楼房去了,把这个洪花住惯了的小院儿名正言顺地传给了已结婚的洪花,这营房属党卫国他们站管辖。小姨搬走时留给他们一个三屉桌、一架三五牌座钟、二把黄木椅子。   婚后的洪花发现党卫国的存款与他的收入不符,觉得蹊跷,忍不住问他,才知道党卫国每月都要给上海的师傅寄钱,并说他师傅对他如同生身父亲一般无二。刚说完这事儿没几天,党卫国就收到上海李师兄的来信,信中说快到师傅7 0岁的生日了,说师傅身体不太好,老是唠叨他,工友们也都想念他,信中问党卫国能否能在师傅的寿辰之日回一趟上海。党卫国流着眼泪把信交给洪花看,把他与师傅的故事讲给洪花听。洪花的心让丈夫的眼泪泡得又酸又胀,她一抹眼泪一拍大腿:"得!咱们就去一趟上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万一咱们真的去晚了,老爷子没了,你不得后悔死伤心死才怪。"   党卫国偕夫人荣归故里,他们带上家里所有的钱,洪花为防万一还把她哥哥给她的私房钱也偷偷地缝在了内衣的口袋里。   到了上海,党卫国夫妻在师兄们的簇拥下,先乘车粗略地游览了日新月异的上海风貌。上海,这个美丽得要命的大城市,令洪花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仿佛是受了惊吓似的一下子瞪圆了,而且是愈来愈圆,愈来愈大。   第二天,师兄们带路专程拜会了师傅,师傅原来是住在医院里。老人家躺在病榻上呻吟着,只见他白发苍苍,脸色蜡黄,瘦弱得仅剩一把骨头。党卫国冲上前去握住师傅干枯的大手泪如雨下:"师傅,我来了,您的傻小子来了,您怎么病了?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来晚了啊……"   师傅咧了咧嘴无声地笑了, 随后就是一阵撕裂心肺般的咳嗽,党卫国给师傅又是抹前胸又是捶后背,洪花掏出自己的雪白的小手帕轻轻给   老人家擦拭泛滥在嘴角边儿的唾液,围绕在病床前的师兄们见状都欷歔不已,热泪盈眶。好一会儿,师傅平静了一些,他颤动着双手从枕下取出一个存折递给党卫国:"傻小子,你来了?我想你啊!这些年多亏你了,我唯一的儿子战死在朝鲜战场上,我的老伴早早扔下我去见马克思了,我得了癌症,也要走了。我的好傻小子,我是个穷老头儿,没什么遗产,只剩下这点儿钱还都是你寄给我的,我用不着了,还给你吧。谢谢了。"老人家紧闭双目老泪纵横。   师兄们告诉党卫国,师傅不让他们写信说他生病的事儿,说是怕影响党卫国的工作,医生给师傅下了病危通知书后,才由组织出面给党卫国写的信,这位姓李的师兄现在已是厂里的办公室主任,可以代表组织了。   当晚,师傅含笑溘逝,没赶上过7 0大寿即撒手人寰。党卫国把师傅还给他的存折又交给了"组织",说工厂就是他的家,这是一个出门在外的孩子对家的一点心意。"组织"客气了一番就代表组织收下了。   操办完了师傅的后事,师兄们请党卫国夫妻吃饭,大家亲亲热热地聚在一家大饭店里。党卫国把洪花介绍给大家,师兄们也纷纷把自己的太太介绍给洪花。太太们个个涂脂抹粉穿戴时髦,洪花土里土气素面朝天,微笑的洪花暗暗打量着这群丽人儿,有点自惭形秽,有些唯唯诺诺,心海泛起阵阵酸溜溜的涟漪。   大家入席坐定,"组织"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容可掬地站起来:"……大家都知道,党师傅是在神圣的中国国防尖端部门工作,他们试验成功的原子弹等重型武器给咱们中国的老百姓壮了胆增了气,让咱们的国家在国际上能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党师傅他们是现时代的英雄,来,大家起身为咱们的英雄干杯!"全体人员一齐站起来碰杯,七嘴八舌地说着崇敬的话。   席间大家纷纷关心党卫国夫妻何时能回上海来,说工厂就是你们的家,上海就是你们的家乡。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着……感动得党卫国两口子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的洪花早已是激动得热血沸腾,她才知道她丈夫和丈夫从事的事业是如此的重要,不只是重要还是英雄,不只是英雄还是中国的救世主!她为丈夫、为十号区的事业、为自己而自豪!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就是自己这身近乎邋遢的穿戴也是超凡脱俗的,从里到外都透着英雄的气概和光芒。洪花挺起腰杆儿,笑容可掬地起身给大家斟酒布菜,她的行为大大方方一点都不委琐,她的语言不是嗫嚅而是响亮清楚果断,她忙忙碌碌的根本顾不上自己吃。就这样洪花还嫌自己做得不够好,来不及请示党卫国就悄悄遛到前台把酒席的账提前结算了,她为自己往外掏钱会这么爽快这么豪迈而惊讶,但更多的仍然是溢出胸膛的自豪。散席时师兄师嫂们灿烂的表情里充溢着敬仰的光辉:哎呀呀,怎么能让你们破费啊,应该是由我们尽地主之谊请你们才对呀,你们啊,到底是国防尖端部门里出来的,境界高、素质高、收入也高,各个方面都让我们敬佩,实在是敬佩啊。等你们退休回乡后我们大家再补偿未尽之礼吧,我们盼望着你们回来啊……   党卫国返乡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飞啊飞,飞到了工厂—— 认识党卫国的工友们闻讯都来看望他;飞到了学校—— 曾教过他和没教过他的老师们找他来了,请他给从未离开过上海的学生们讲讲西北大漠的浩瀚与伟大……   来看望党卫国的各路朋友们在灯红酒绿的宴席上争先恐后地颂扬党卫国所从事的伟大事业,赞誉党卫国夫妻高尚的情操和博大的胸怀。热情洋溢的场面让他们夫妻终生都难以忘怀。只是天下没有比花钱更容易的事儿了,几次宴席下来就把党卫国他们的钱包掏得干干净净,最后洪花不得不拆开内衣口袋把私房钱也豪迈地捐献了出来。   此时他们方才清醒地意识到: 上海的东西真贵!   从上海回来后,洪花常常会怀念她和党卫国的家乡——上海, 怀念那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怀念那里的灯红酒绿、美食美酒,怀念那一群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上海亲人。洪花陷入到深深的怀念与悠悠的乡愁之中……   小姨全家搬到楼上住了才半年多,站里就宣布小姨和姨夫同时转业了。洪花和党卫国去火车站送他们返乡,在站台上,洪花紧紧地搂着小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吓得3岁的胖娃娃也跟着哇哇大哭。其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的情景谁人见了都会为之动容。   火车喘着粗气铿铿锵锵地开动了,洪花不停地对着车上的小姨挥动着手臂,汹涌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毫无人情味的火车渐行渐远,一双泪眼瞪着远去的火车的洪花突然像根面条一样瘫倒在了党卫国的怀里,她把满脸的鼻涕眼泪全部献给了党卫国。   三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们到了部队后就聚集在老乡的旗帜下形成了一个个看不见的小团体,进入小团体的乡亲们在家乡时相见不相识,到了部队后就亲热得仿佛是来自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姐妹。真是应了那句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洪花本是河北人, 可丈夫是上海人, 既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么嫁给上海人就应该是上海人才对。每当洪花宣称自己是上海人,看到别人仰慕自己的目光时,就好像自己如同灰姑娘变成了高贵的公主似的已蜕变成了上海太太们那般高贵的模样,仰慕她的人倒成了以前猥琐的自己,一种腾云驾雾般的优越感便油然而生。只是十号区真正的上海人太少,洪花仍然感觉河北人更亲切更实在一些。曾几何时,洪花进入河北老乡的小圈子里时的感觉是回家般的亲切自然,而进入上海老乡团体时总有一点莫名的唯唯诺诺,虽然表面上她是那么的端庄大方和亲亲热热。   将来一定要回到上海去,一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上海人。这个决定已成为洪花坚定不移的信念。上海的东西贵,回上海家乡要生活得好就得有钱。又曾几何时,洪花把与生俱来的勤劳节俭的觉悟提得更高了,高得近乎于吝啬。   洪花在弱水河畔的支流小河边儿开垦了三分菜地,她拖着有了身孕的笨重身子在三分地里辛勤耕耘。她的菜地邻邦也是一块菜地,地主是一位从天津随军来的赵大姐,她们经常搭伴一起干活一起聊天,赵大姐嘴巧,能说、会说、说得还特好听,洪花喜欢。   这天上午,姐妹俩在菜地里搭讪。   赵大姐:"昨晚儿我和我们家的那口子吵嘴了,你知道为了嘛?我家的婆婆来信了,说她的小儿子办喜事儿,让我们寄钱回去,你说说,这是嘛事儿吗?"   洪花: " 都是一家人, 帮帮忙也是应该的呀。"   " 什么应该? 我的傻妹妹。是她的儿子结婚,又不是我的儿子结婚,我为什么要出钱?她的二儿子结婚需要钱让我们出,我们也是她的儿子,我们结婚时谁给我们出钱了?再说了,等咱们转业回家时要买房儿,要联系工作,谁给咱出钱呢?""可是……"   "好妹子,现在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一定要把钱把死了,谁都不能给!"   "那,那你家大哥他乐意吗?"   "他想不乐意成吗?他说了,钱是他赚的,他爱给谁就给谁,说我管不着。呸!这不是瞎掰吗?我就说了,你娶了我,你就是我的人,连你的   人都是我的,你的钱当然也就是我的了,我管不着还有谁能管得着?"   "啊?哈哈……"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洪花枕在党卫国的臂弯里,心里还惦记着白天的事儿:"赵大姐也真是的啊,他们有家,有亲人多好啊,不就是点钱吗?唉!"   十号区的冬季是干巴巴的冷,凛冽的寒风在窗外呜呜地吹。党卫国的家里却是春色满园。前不久,洪花生了一个漂亮的小丫头,起名:"党红"。为此两口子春风得意其乐融融。党卫国出门进院忙碌得脚下生风,还不时有歌声伴随:"解放区呀么呵嗨,大生产呀么呵嗨,军队和人民西里里嚓啦啦嗦罗罗呔,为‘党红呀么呵嗨……"   赵大姐来看望洪花母子,抱着小党红夸赞了一番,然后一改以往炒豆子的语速,有点难为情似的吞吞吐吐:"妹妹,唉,妹夫是职工多好呀,不用惦记转业的事儿。听说啊,听说咱家的那口子年底就要转业了,要脱军装了,我们要走了,要回家了。唉!部队不要他了,唉!十号区不要我们了。"   洪花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挺不好受,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将话题转到别处,说十号区连孩子的小衣裳都买不到像样儿的。赵大姐又来了精神:"就是呀,这儿买点嘛都费劲儿,商场进的货好像都是人家挑剩下的。我们天津的东西种样儿那叫多,唉,还是早点回家的好,早晚得回家为嘛不早点回啊,这个破十号有嘛好?又不是咱的家乡,想想你们职工到老了没人要的时候才能回家,多可怜哟。"   第二年开春, 洪花背着小党红去种她的三分菜地儿,看到赵大姐也在地里忙活,不等洪花问,赵大姐就眉飞色舞地炒着豆儿:"妹子啊,咱家那口子去上什么学习班了,听说部队上还得留他再干几年呢,说是部队需要他。唉,我们都做好了走的准备了,却又不让走了,呵呵,你说这是嘛事儿啊?"   洪花笑了,学着她的腔调:"这个破十号有嘛好?又不是咱的家乡。"又说"现在不让你们走了,大姐应该难过才是啊,怎么还这么高兴啊。"   "呵呵,这虽然不是咱的家乡,真的一下子要离开了,心里还挺那个,唉,在哪儿待长了都有感情,对不?"   洪花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无论赵大姐的那个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也无论赵大姐心里的那个感觉有多么的强烈,三年后,赵大姐全家还是转业返乡了。那天洪花看着赵大姐在火车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楚楚可怜的模样随着车轮滚滚转瞬即逝,心中的难过竟演变成了对人生无常的感叹。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生在世,悲欢离合的辛酸泪流淌得太多、太多,人为什么就不能像花儿一样有根有蒂地与家人、亲人、朋友们永远在一起呢?   洪花想家了,只是自己也不十分清楚在想哪个家,河北的家?上海的家?想着、想着,她蓦然想到了小党红自己在家睡觉,也不知睡醒了没有,醒了看不到爸爸妈妈在家一定会吓哭的,她慌忙拽着党卫国匆匆忙忙跑出东风火车站奔回了现在的家。   洪花把小党红送进了东风幼儿园,在站里找了一个合同制的临时工作。那三分菜地加上接手赵大姐留下的二分菜地虽然全靠她业余时间忙活但也收拾得蓬蓬勃勃,蔬菜除了自给自足以外还能结余不少。洪花联系了在十号区干活的个体工程队,把剩余的蔬菜悄悄地全卖给了他们,只是洪花每次数菜钱时不知怎的,眼前总是晃悠他们在上海时从口袋里快速往外大把、大把掏钱时的镜头,手头的这点儿钱让她愉悦也让她平和。   洪花开源节流的本事让党卫国心悦诚服,他哼着歌儿给洪花心甘情愿地当起了长工。晚饭后,十号区散步的人们总能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沐浴着灿烂的夕阳前进在通往小菜地儿的康庄大道上。   四
  十号区的夏季风景不错,姹紫嫣红,微风习习。这片戈壁绿洲没有南方的秀丽但也没有南方的酷热。自1 9 5 8年建场以来,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人们就把美化、绿化航天城当成重要的任务代代相传,这里的人们眼见得这块戈壁绿洲愈来愈绿郁,愈来愈漂亮了。   党卫国、洪花每年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强烈地想念家乡,想得心疼。因为十号区每年都有人们流着眼泪告别部队,离开十号区,返回他们的家乡。   星移斗转, 时间过得如同卫星上天似的飞快。党红4岁的时候,洪花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党帅。如今,女儿党红已上了小学四年级,儿子党帅明年就可以上学了。党卫国有了儿子不久也搬到楼上去了。这些楼房都有了近三十年的历史,均维修改造过。   这是一个周末的傍晚,熄灯号滴滴答答地早已吹过,因为夏季天长,夜色才降下帷幕,只是今晚儿的天上乌云密布,黑沉沉的。十号区的人们喜欢晚睡,但是此时的万家灯火也在一家接着一家地熄灭。渐渐的,万籁寂静,夜深人静。就在这时,洪花蹑手蹑脚地来到隔壁家轻轻地敲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位女军人穿着军装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倚门站着:"嫂子,有事儿吗?这么晚了。"   洪花小声地说:"你赶紧自己睡吧,你家的卢参谋睡到我们家去了,我专门跑来跟你说一声,你不用等他了。"说完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你说清楚,怎么我家的卢参谋跑到你家去睡了?!你家党师傅呢?"声音惊愕得提高了八度。   "吁,你小点声,想把全楼的人都吵醒啊?   我家卫国今儿去点号了明儿就回来了,你有事明儿再找他。你家卢参谋迷迷糊糊地跑到我家,倒下就睡着了,可能是喝多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他盖点什么,虽说是夏天了晚上也凉,你放心睡吧,我走了。"洪花匆匆地走了,如同匆匆地来。   卢参谋的爱人被霎时出现又霎时消失的洪花弄得迷迷糊糊,她突然感觉心里被掏空了似的有点儿悻悻然怅怅然。她本来在等丈夫归来,本来已困得支持不住就要睡了,可现在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却是异常的清醒。丈夫为什么跑到洪花家去睡觉?为什么恰恰党卫国不在家?为什么洪花还专程告诉她一声,为什么呢?   她带着这些为什么趿拉着拖鞋在客厅一圈儿又一圈儿地拉磨似的转悠。困得晕得实在不行了,便顺手扯一条毛巾被就势倒在了客厅的大沙发上。   此时的卢参谋正躺在洪花家客厅的大沙发上搭着毛巾被酣甜大睡,一觉醒来已是旭日东升,滴滴答答的起床号正在响彻云霄,卢参谋急忙从沙发上起身找到帽子戴好后开门一溜小跑出早操去了。洪花起床后卢参谋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关上了卢参谋打开没有来得及关上的房门。   卢参谋的爱人在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卢参谋下操回家了,卢参谋进门先把沙发上的毛巾被叠好,然后洗漱,再进到厨房把昨天的剩饭馒头等放进蒸锅打开了火。从厕所出来的她默默地瞧着他若无其事地忙碌,终于忍不住了,问:"你昨晚睡得好吗?"多少有点火力侦察的味道。   卢参谋奇怪地看看媳妇,笑了笑,答:"好啊,一觉睡到大天亮,早晨起来头还有点发蒙,现在可精神了。"他竟然还满面春风地笑了笑。   她可是气大了,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昨晚你睡在哪儿你知道吗? 你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昨晚我就睡在这个大沙发上,睡觉前和老乡喝了点酒,喝得不多,我牢记你的话,没敢多   喝。我回到家里悄悄睡在沙发上是怕吵醒你,我酒后睡觉打呼噜,你知道的呀。"看着媳妇严肃的脸,卢参谋一脸的茫茫然。   " 你! 你昨晚睡在党卫国的家里, 党卫国正好还不在家。你和什么红花绿叶的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应该知道啊,这么快就忘记了?为什么说谎?!"   卢参谋的媳妇怒发冲冠的样子吓了卢参谋一跳,媳妇说的话更是让他惊愕不已,他认真得想了又想,看着刚才收拾好的沙发,叠好的毛巾被,更是迷惑不解了:"不对呀,我就是睡在自己的家里,就是睡在沙发上啊,怎么会错呢?这与红花有什么关系?还扯上什么绿叶,啊?"   卢参谋的爱人一气之下匆匆跑到洪花家里拽来了正在吃早饭的洪花。   卢夫人指着洪花对丈夫说:"让她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是她半夜三更跑来告诉我你睡在她们家,是她告诉我她家的党卫国在小点号,不在家,也是她告诉我说不用等你,让我自己先睡。"洪花不停地点头称是,卢参谋一头雾水,呆傻得像个无辜的大孩子。   卢夫人又指着丈夫说:"昨晚你也的确没在家睡,明白了吗?真没想到啊,咱们夫妻多年,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儿来,既然如此了还敢明目张胆地说瞎话!你就是想当绿叶配红花也别在自己的家门口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连兔子都不如,你,你!你真让我恶心!"边说边哭,一副恨似高山仇似海的样子。   " 放屁! 你给我住口! " 洪花双脚跺得山响,声音脆亮得震天撼地"你还算是个人吗?亏你还穿着这身军装!你爱人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好吧,我告诉你,我就是和卢参谋好了,你想怎么着吧?我还就不信了,卢参谋,你赶紧和她离婚了事,和她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大蠢猪,大笨蛋……"洪花连珠炮般的轮番轰炸,把卢参谋夫妻二人给炸傻了,呆了,懵懂了。这时厨房里偏又窜出了一股焦煳的味道,一蒸锅早餐用以身殉职的悲壮,给这个战场平添了更像战场的弥漫硝烟。   洪花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骂着吼着,一些莫明其妙的话从她嘴里源源而出,一些恶毒、肮脏的语言也滔滔不绝地从她的嘴里泛滥出来。要不是党卫国赶巧回来,要不是党卫国匆匆把洪花拽回了家,真不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   这桩千古奇案仅仅沉淀了一个上午,下午就奇迹般的破解了。审理此案的主法官竟然是小学生党红。   昨晚卢参谋晃晃悠悠地错进了洪花的家。只因为各家的摆放格局大体相似;只因为卢参谋家的大沙发和洪花家的大沙发都是党师傅一人做的,因此长相一样;只因为他们站年底发奖品都是一样花色的毛巾被;只因为卢参谋醉得不知道自己竟能走错家门;只因为有了这么多的只因为,才弄得误会重重,啼笑皆非。这一切的一切,党红都看在了眼里,她出厅作证,摆事实讲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告诉涉及此案的所有人等,才使得众人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她最后宣判:卢参谋给他妻子道歉,卢参谋的妻子给洪花道歉,洪花给卢参谋夫妻二人道歉;卢参谋必须感谢洪花的留宿之恩,卢参谋爱人必须感谢洪花收留照顾其丈夫之义举。综上所述,党红法官郑重其事地裁决,周末罚卢参谋夫妻请党卫国全家吃饺子。并且是包好了煮熟了端上桌了再请他们入席的纯肉馅的饺子。   命令如山,党、卢两家乖乖地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小党红法官发布的命令。那天洪花自己就猛吃了一大盘的饺子,还破例喝了两杯酒。后来她逢人就说,卢参谋家里包的饺子真好吃。   五
  上世纪9 0年代初,十号区的大四合院、形式多样的小院儿、五花八门的小厨房、朝向东南西北的小平房们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寿终正寝、呜呼哀哉。一大片崭新的四层楼房的住宅楼群在老四合院儿的原址上横空出世,挺拔伫立在蓝天白云与绿郁葱葱之间,给美丽的十号区再次涂抹了浓彩重墨的一笔。   此时的十号区与建场初期相比,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家家户户门前屋后的鸡窝菜窖已变成了一片片绿油油的草坪,到了傍晚,草坪喷灌的水花在夕阳的光辉里勾画出道道彩虹。宛若仙境一般。   党卫国家的党红已考进了东风技校,明年党帅就要上高中了。十号区在前进,生活也在前进。只是洪花仍然坚守着勤劳节俭的本色,仍然不辞辛苦地在家里地里忙碌。她为了实现将来一定要回到上海家乡的愿望,为了存钱,把前进中的生活过得节俭了再节俭,辛苦了再辛苦。   党红和党帅曾多次声讨和控诉妈妈抠门儿的种种劣迹,不仅无济于事,还召来了妈妈的语重心长和爸爸的谆谆教导。这些语重心长和谆谆教导的喋喋不休磨得姐弟俩不得不放弃了申诉的权力,不得不习惯了妈妈的抠门儿作风。   这天傍晚,洪花坐在黄木椅子上,趴在三屉桌前整理当天在市场出售她自产蔬菜的收入,零毛钞票堆了半桌儿。这时忽听得卢参谋一家乒乒乓乓的一阵大乱,她瞟了一眼三五牌座钟,是快到熄灯的时间了。她赶忙放下手里的分分毛毛,走出家门,推开了卢参谋家的房门。   卢参谋的家中一片狼藉,他们夫妻二人在赌气比赛摔东西。洪花踩着稀里哗啦的碎玻璃烂碗片儿充当起了临时政委的角色。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不想过了?!"洪花毫不客气地指着两人怒吼着。   卢参谋气呼呼的,看到洪花来了仿佛是力气用尽了似的喃喃地说:"嫂子,你请坐,又让你费心了。请你给我们评个理,是这样……"   此时的卢夫人委屈得什么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一张娇好的面容涂抹得一塌糊涂。她拉着洪花仿佛是拉住了救命恩人:"嫂子,我的好嫂子,你可来了,你给评评理……"   好一会儿洪花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卢参谋的家乡在山西省的一个小县城,属太原市管辖;卢参谋夫人的家乡是在山东省的农村,属青岛市管辖。今年年底他们都要转业了,他们是为了到底转业到谁的家乡去而争执不休,争着争着,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急了,急了就摔东西示威。   卢夫人说青岛是个海滨城市,经济发展快,应该回青岛;卢参谋说太原有熟人,好联系工作,应该回太原。卢夫人说青岛漂亮、气候宜人;卢参谋说太原是他的家乡,特别是房价比青岛低得多,他们没多少钱。   房价,又是那个该天杀的房价!三口之家中两个军人的转业费、房贴、储蓄加在一起仍然惧怕房价,况且四口之家仅靠一个职工的微薄收入如何能不更怕它?房子,让人们爱不起的房子,谁不想居住得舒适一点儿?房子,恨不起的房子,没有了房子人们何处去安身?没有了房子,即使回到了思念已久的家乡又安身在何处?曾几何时,房子竟成了人们心中的一个痛,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一个梦。洪花想到房子想到房价心中不免悲哀起来。她知道近年来上海的房价是在翻着跟头地上涨。   洪花什么也没说,也没法说。她到厨房找来扫帚把遍地开花的碎玻璃烂碗片往一起扫,她默默地扫着、扫着,心里堵得难受。看着洪花难过,卢参谋夫妻二人也安静了下来,大家一齐动手把新制造的垃圾弄了出去。   光阴荏苒,首次开进十号区的老职工们大部分开始退休了,中央军委给这批即将返回原籍的   老军工们专门批了一个关于补发住房补贴的红头文件,每人十几万元的补贴款让这群为航天事业默默无闻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军工们在感激涕零之余却仍然感到购房的艰难,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购房能力让他们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洪花看着这些老师傅们一家、一家返乡时的艰难过程,又欣慰又心酸。无论如何,到老了能回到家乡,有一个好的归宿,了却了思乡的愁,走完了回家的路,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回家的路好长,好长,长得如同那涓涓潺潺的弱水河;想家的日子好稠,好稠,稠得就像胡杨林中那金碧辉煌的树叶儿。   洪花一家子漫步在美丽的上海外滩,天亦蓝蓝水亦蓝蓝,洪花穿着比上海人还要漂亮的衣裳挺着胸膛迈着大步。许多上海人都敬仰地、亲切友好地对她们点头示意,冲她们微笑。她感觉身心轻柔得就要飘了起来,她心里那个美呀,美得什么似的。她想用唱歌来抒发心中的快乐,对了,党卫国总爱唱的是什么歌儿?怎么开头来着?她想啊想啊,就是想不起来,正着急呢,突然轮船的汽笛声骤然响了起来,怎么这么响、这么响啊,好烦人的汽笛声……   洪花努力地睁开眼睛,美丽的外滩从眼前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家里的电话铃声在不屈不挠地响彻夜空。她开灯瞧了一眼三五牌座钟,刚凌晨5点。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早打骚扰电话,真讨厌。   " 喂? 谁啊? " 洪花迷迷糊糊地拿起了电话,有点不耐烦。   " 喂? 你是洪花姐姐吗? 我是李想, 姐姐好!"一声嘹亮的男高音。   "理想?你是理想?你有什么理想?"没睡醒的洪花糊涂了。   正在熟睡的党卫国忽地坐了起来,冲着洪花直嚷嚷:"可能是你小姨的儿子李想,就是你抱大的那个胖娃娃……"   "小狗蛋蛋?小狗蛋蛋!你是小狗蛋蛋?是你吗?"洪花一下子清醒了。   "姐姐,别再这样叫我好不好?多难听啊。   人家都是大学生了,姐姐,我就要大学毕业了,我上的是军校,我已经要求分配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去工作了,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们了。到了你们那儿,你可要千万记住别再喊我狗蛋蛋,行吗?"朝气蓬勃的男高音嘹亮地从话筒那边传递过来。   "哎,哎,我记住了。狗蛋蛋,你什么时候到啊?姐姐去接你啊。狗蛋蛋,你学的是什么专业,哪个单位更适合你啊?狗蛋蛋,你妈妈好吗?狗蛋蛋……"   不久,一米七八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上扛着大红色的学员肩章、一身戎装的李想就笑嘻嘻地站在了党卫国和洪花的面前,洪花亲切地抚摸着这个英俊的大男孩儿的脸颊,感慨万千:"狗蛋蛋,不!李想!李想啊,你都长这么大了?真好啊,你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的呀?"   李想双手抓住洪花的手, 神采飞扬: " 姐姐,别这么摸我,我都是大人了。姐姐,姐夫,我从小就向往这个地方,这儿呀,是我爸爸妈妈工作战斗过的地方,是你们的家乡。这儿不仅仅是国防尖端的前沿阵地,中国人的目光都注视的地方,还是我出生的地方。这儿也是我的家乡啊。很小的我就有这个理想,一定要回到这个地方来工作。哇!我终于回来了!我这是回家呀!姐姐,姐夫,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谁说不欢迎了?回家喽,我们家的李想回家喽,哈哈。"党卫国乐得一脸的光辉灿烂。   洪花怦然心动:回家?家乡!?   六
  党卫国退休了。   这一年,党红在洪花小姨工作过的技术室里晋升上了工程师,李想在发射阵地当上了连长,党帅捧着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趾高气扬地飞走了。   党卫国按照老婆的指示,毫不犹豫地填写了返回上海家乡的表格虔诚地上交给了基地的社会服务部。部机关的首长参谋干事们朝着一堆表格所指引的各个方向奔波往返,数次与地方政府联系洽谈。军爱民,民拥军,军民鱼水情谊深。地方政府排除万难接收了这批归心似箭的老游子们。   党卫国和洪花怀揣饱含着部队的温暖和上海的关怀的返乡手续,背井离乡地踏上了遥遥的返乡之路。   回上海最难的就是买房子。虽然他们对这个"难"早就有思想准备,可真正触及到这个"难"时方知其中" 难" 滋味, 才真正感到了怎一个"难"字了得!   党卫国在上海的家就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工厂。多年来这家工厂因为效益因为转行因为改制因为拍卖等原因折腾得面目全非,党卫国已不认得现在的工厂,工厂也不认得出走了多年的党卫国,党卫国在上海找不到了家;三十年前可以代表厂组织的李师兄自己也弄不明白是下岗还是退休早早就回了家,他在自家的家门口摆起了一个自行车修理摊位过着没有组织约束的逍遥生活,党卫国在上海也找不到了组织。   党卫国返回上海的家乡时却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党卫国和洪花夫妻在上海落了户口,档案和工资关系由民政部门收容,每月的工资到银行去取,住房由个人自行解决。   党卫国的几个师兄们全体出动帮忙了。这些曾经是身强力壮、意气风发的工人老大哥们都已是老态龙钟、白发苍苍。他们看不到岁月刻在自己脸上的沧桑,却惊愕感叹起党卫国夫妻的变化:"小党啊,老喽,老喽,头发花白,眼睛混浊,皱纹也爬满了额头,唉,以前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不见喽。洪花啊,也老喽,哦,大西北的气候还是不行啊……"   洪花听到师兄们对她们外表的评价,看到师兄的太太们看自己那异样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神态,意识到了点什么,她借故跑到洗漱间去认真照了照镜子:镜子里是一张没有生气没有光泽的黑黢黢的脸庞,上眼睑一堆眼皮、下眼睑一堆眼袋的眼睛目光呆滞,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皱纹纵横交错……   洪花惊叹自己竟衰老得这么迅速、这么彻底,三十年前的她在这些上海夫人面前的自卑感三十年后不可抑制地又回来了,回来得浩浩荡荡,回来得排山倒海……   上海市的高楼大厦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繁茂亮丽,看得人眼花缭乱,因为房价太高,党卫国夫妇只能是望楼兴叹。师兄们和党卫国商议看看市郊的房子,上海市郊的同样是日新月异的繁荣兴旺,房价虽然低一些,仍然让他们难以承受,最后大家再三商酌,决定找二手房儿,房子大小不在乎、地段如何不在乎、是否有电梯不在乎、年限多久不在乎、周边环境也不能去在乎。   党卫国和师兄们高擎诸多的不在乎的旗帜在上海的大街道小弄堂穿梭奔忙,不屈不挠地排除万难争取了胜利——他们终于淘到了一套第七层楼无电梯四十多平方米的老式旧房子,原住户因为急需用钱装修新房子,所以要的价格比较便宜。   为了买下这套吃尽千般苦、历尽万种难才淘到的房子,党卫国和洪花把军委救济的住房补贴、在十号区数年的卖菜所得、半生省吃俭用的全部储蓄、党红的支持、李想的赞助等统统都掏了出来,这次掏钱要比三十年前在上海的大小宴会上掏钱要干净要彻底。只是没有了自豪感。   时过境迁,同样是爽快与豪迈,只是心境改变了。   党卫国和洪花终于圆了思乡的梦,终于拿到了上海房子的钥匙,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上海人。党卫国和洪花返回十号区去搬家。   当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这个小小的绿洲再   次突现在洪花视野里的时候,洪花在恍如隔世般的迷茫里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碧蓝的天空上游荡着淡淡的白云,白云下面潺潺流淌的弱水河在金碧辉煌的胡杨林的怀抱里蜿蜒如带,航天城掩隐在弱水河畔的绿郁葱葱与姹紫嫣红之中。这是个神圣而又美丽的地方,这里有着一群从四面八方为了共同的目标集聚在一起的航天人。中国的导弹、卫星、飞船在这里呼啸着飞上了太空。这里的航天人献了青春献子孙、反认他乡是故乡。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已成了上海人的洪花深情地注视着这个熟悉的地方,仿佛流浪久了的孩子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似的温暖和舒畅,她的唇边渐渐地漾出了笑纹,幸福的泪花在她混浊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妈妈,你们可回来了,我想死你了。"正在恋爱中的党红像个孩子似的腻在母亲的怀里:"你们干吗一定要迁往上海啊,我听说陈伯伯就放弃了回北京,留在基地了,他说他早就习惯了这里,陈伯伯退休后去了好多的地方,他说哪儿都不如咱们十号区好。"   党卫国暂停了哼哼叽叽的歌唱, 说: " 丫头,这是真的吗?咱们这是部队呀,不是养老院,基地能同意让他留下吗?"   党红说:"基地也是无奈啊,北京的房价高得吓人,一个职工能有多少积蓄,如何能买得起啊。再说了,陈伯伯的儿子也在基地,他当然不想离开孩子了。还有张伯伯,他的老家在青岛,这次也回到儿子工作的地方嘉峪关去安家落户了,哪像你们啊,扔下我就跑到大上海去了。你们啊,为了回上海你们抠门儿了一辈子,这下好了,上海的物价那么高,就你们那点退休金,你们还得继续抠门儿,将抠门儿进行到底吧你们!哼!"   洪花一只手推开怀里的女儿,在她的身上轻轻地拍打:"我们不回上海,将来你转业了回哪儿啊,你弟弟去哪儿啊?你就甘心和你的小宁回到新疆去吗?我们还不是为了你们吗?"   洪花把李想拉到身边:"小想啊,有女朋友了吗?你妈妈好不好?咱们的李想将来转业能回到石家庄去,你的家乡在石家庄。党红和党帅的家乡都在上海,再难也得让他们将来有家乡可回啊。"   李想笑了:"姐,那可是不一定啊,你知道吗?咱们国家也要实施探月计划,建立太空站,还要飞往火星去呢,以后我们的家乡可能是在月球,也可能是在火星了呢,呵呵。"   "这下可好了,咱们的李想可以到月球上安家落户了呀,如果李想不嫌弃,就将就着把嫦娥娶回家吧,请吴刚和玉兔给你们做大媒,好不好?我这个当姨的还可以时不时地到嫦娥这个外甥媳妇家去串串门儿,怎么样啊?呵呵。"党红的幽默调侃让一屋子的人都开怀大笑。   "哈哈……"   七
  回到上海,党卫国简单地粉刷了一下这套二室一厅的小户型老式住宅,匆匆把家搬了进来。房子小,洪花只得淘汰了几样摆放不下的旧家具,把小姨留给她的三屉桌、二把黄木椅子、三五牌座钟保留了下来,仍然摆放在客厅里。   党卫国仍然还是那么喜欢唱歌,早晨一起床他又哼唱了起来:"说句心里话,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   他把这首歌儿的速度唱得很是缓慢,缓慢得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仿佛是从他心底深处不经意流淌出来的思乡情绪。他忽而扫地忽而擦桌子在屋里来来往往地忙活,歌声随着他的步履在小屋里忽忽悠悠地飘荡蹒跚,声音不大,却塞满了这四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音韵并不优美,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却挤满了思乡的凄美与缠绵。   洪花坐在黄木椅子上对着三五牌座钟愣神儿,她纹丝不动地呆坐了许久。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悠悠乡愁的丝丝缕缕将她的灵魂不知道绑架去了何处。   三五牌座钟端端正正地坐落在三屉桌的中央,曾几何时它停止了滴滴答答的心跳,座钟的时、分、秒长短不一的三根表针悄然安息了,为了永远正点的追求而尽职尽责地奔波了一生的座钟,终于寿终正寝,客死他乡。   大上海的夜幕缓缓地拉开,无数的霓虹灯与万家灯火在夜色中交相辉映,灿烂辉煌。党卫国和洪花并肩走在五彩缤纷的上海马路上,沐浴在灿烂辉煌里。   洪花指着路灯说:"卫国,这路灯不及咱们十号区的路灯漂亮。咱们十号区的路灯多有特色啊,一看就知道是航天城的路灯,那气势,哼!真没得说!"   党卫国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生以来第一次犯了愁:"这哪儿、哪儿都这么多人,哪有咱们十号区的视野开阔,马路宽敞,在十号区散步时我可以昂首阔步,用军人行进中的速度前进,这下可好了,我也成了小脚老太太了……"   党卫国和洪花回到家里躺在大上海的怀抱大瞪着双眼直至夜色阑珊,他们的眼前滚动着十号区清晰的一幕幕:红柳、胡杨、沙枣树;高大挺拔的发射塔架,潺潺滔滔的弱水河,为弱水河站岗的狼心山;还有那绿油油的草坪、那三分加二分的小菜地儿;历尽沧桑的大礼堂,办公大楼门前的哨兵,大马路上的警卫战士;穿军装与不穿军装的人们,学校里的孩子们,老李大哥、老刘嫂子……   责任编辑 / 李美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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