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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浸着亲人的泪
  作者简介
  高翠萍,女,现为鸡西市图书馆研究馆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协会员。毕业于哈师大汉语言文学专业。曾在《散文选刊》、《解放军文艺》、《安徽文学》、《雪花》、《岁月》、《北京晚报》、《南方周末》等国家、省市报刊发表散文、报告文学等题材的作品近百万字;有多篇作品入选书集;与人合著报告文学集《跨越之路》/《岁月如歌》;主编《大学生心理教程》、《花开香满径人间八月天》等书。
  是谁说过,我们不能掌控自己的物理生命,更不能参透灵魂的诸多秘密。只有信仰某种超验的力量,才能获得一定程度上的心里安宁。曾经,生命中那段温暖与辛酸交织的日子,让我极尽所能地去逃避,原以为随着时光的流逝,我早已把这段经历储存在记忆深处,只是某种超验的力量让这段生活在不知不觉中重现,让我重新对它梳理,也让生命的一段过程在静夜里慢慢地回放。
  馒头:姥姥的眼泪
  我常梦见姥姥含着眼泪安静地站在自家的小菜园里,周围是郁郁葱葱的菜地,菜地旁边的小径上开满了不知名的花,花的芬芳吸引了成群的蜜蜂,嗡嗡的在飞来飞去,这样美好美丽的景致,原是让人流连忘返的,或是想一些愉悦的心事,而我梦中出现的姥姥,眼里却是布满了忧伤,且常常覆盖着一层晶莹。
  我的姥姥是个美丽刚强的女子,虽出身平凡,一生却我行我素,做了一些在当时不合时宜的事。年少时,姥姥不顾家人的反对自己抛头露面做小买卖;年轻貌美时不顾一切的嫁给我的姥爷做续弦,我的姥爷那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姥姥的父亲极力反对,却没阻止姥姥嫁给姥爷的脚步。婚后的姥爷并没有因为姥姥年轻美丽而多照顾她,相反担任大队支书的姥爷很少顾及家里。他们常常吵架,性格刚强的姥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从吉林来到了黑龙江,那时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这一走就是三年,姥爷追随着姥姥的脚步,举家搬迁来到了黑龙江。
  姥姥一头黑黑的秀发总是用中药泡的水梳理得整整齐齐;衣服总是穿得板板正正,家里总是收拾得纤尘不染,即使做饭的小围裙也是几天一洗,厨房的柜子、锅碗瓢盆、瓶瓶罐罐擦得锃明瓦亮。
  姥姥一生我行我素,敢作敢当,做事说话从来是摆在明面上。姥姥的心气高,一辈子很少给人服软。姥姥热心肠,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她知道了,一定会早早到场,帮人家忙前忙后,比自己家的事都忙。为此,姥姥在村里有极好的人缘,她家盖房子时,村里^差不多都来帮忙。
  姥姥在家庭经营上,在子女的管理上,以她特有的带有强制和专横的方式去爱儿女,姥姥认为儿女的大事必须听她的,母亲的婚姻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她给我母亲的标准是必须找个城里人,尽管母亲那时有追求者,且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是在姥姥的重压之下,只得听命于姥姥。小舅到了参军的年龄就给送到部队,英俊的小舅一到部队就给首长做了警卫员。邮回来穿着一身军装腰别手枪的照片,让姥姥自豪幸福了很久。
  姥姥家居住的西太是乡间的一个自然村。村里长年能见到明净的蓝天,村前有条蜿蜒的河,河的左右是广袤的田野,由绿草、野花、各种庄稼组成的田野上,旷达美丽,生机勃勃,游弋其中,心思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数不清的旖旎。
  我熟悉姥姥这个村里的一切,生产队部、场院、村外的小河、山顶的果树园、位于中心的供销社、供销社下面的水井。这个村里的农人长年累月生活在露天里,经过风雨、霜雪、烈日的磨练,他们像一群古老的雕像。他们心地善良,对人毫无戒备,他们是我在童年时最先接触的劳动者。这个村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村一人都与我都有着千丝万缕的情份。
  姥姥家离学校大概有十多里地,每个上学的日子差不多都是黎明的时候,我和同学们约好在村旁那棵大树下集合,几个小孩,相互作伴。冬天的时候,天亮得晚,幽深静谧的村庄与远处的山岭相连接,常常有种迷幻的色彩,路两旁的农家房舍少有炊烟升起,我们走路时很少说话,急匆匆地往前走,几个人袖着手,缩着头,有时走着走着,不知谁家的大门在枯冷的冬天发出吱呀一声,给黎明的静寂带来一丝生动的气息,那时光,辛勤的农人还没起来,只有早起的农妇打着哈欠在准备着早饭,而我们这群小孩却背着小书包一颠一颠地行走在上学的路上。
  许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清晰地忆起在姥姥家生活上学的情景,童年那段时光是生命里本初的快乐,也让我感知到我对于人生和百姓的生活观念,是在那时打下了深深的根底、烙印。我在远处凝视姥姥的村庄,这样的情景,多年后依然触及着我的灵魂,这些无数细微的变化反映在我身上,让我在内心深处,对这个地方有着眷顾之情。
  林语堂在《儿少时》写到:"一个人一生出发时所需要的,除了康健的身体和灵敏的感觉之外,只是一个快乐的孩童时期,——充满家庭的爱情和美丽的自然环境便够了。在这条件下生长起来,没有人是走错的。……童年时这种与自然接近的经验,足为我一生知识和道德的至为强有力的后盾;一与社会中的伪善和人情之势利互相之比较,至足令我鄙视之。"林语堂老先生这段话让我深感自己童年在姥姥家那段时光是弥足珍贵的,为我在人生打下了做人的知识和道德的根底,和大自然的充分接触让我内心总是充满了淳朴的意念,形成了为人本初的基础。
  姥姥每次送我上学,都要在门外站到看不见我的背影为止。晚上放学,姥姥总是及时把热乎乎的饭菜摆在炕桌上,让一进门的我就能吃上饭菜,然后她老人家拽过装针线的小簸箕,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我哇啦哇啦说这说那。多年以后,当我站在姥姥生活过的地方,我仿佛又看见了姥姥在晨光朝我挥手的身姿,在黄昏的夕照里迎我回家吃饭的温馨,这温馨的记忆,常会让我泪眼朦胧。
  姥姥家离学校远,每天起得早,早饭常常吃得少或者不吃。每到第二节课下课,我常常饿得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个不停,这样的时候就没有心思听课,用手按着肚子,防止声音太大干扰别的学生听课,眼睛开始不停地看班级炉盖上姥姥给带的饭盒。因为没有热饭的地方,我们每天到班级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饭盒先放到炉盖上热着。通常姥姥尽自己最大可能给我带些好吃的,带的都是精心做的苞米面菜包子或是面饼子夹菜,极少有白面做的面食或米饭,在那个年代,对于一般人家来说,馒头基本上是过年过节或者来客人才能吃到的主食。每每看到有同学带馒头或者闻到邻家蒸馒头飘出来的香味,我都是把口水咽了又咽,心里盼着哪天姥姥家也蒸一锅雪白雪白的大馒头,我也好好解解馋。endprint
  人越想吃什么就越想吃,吃不到的滋味特别难受,有时白天想晚上梦里也会出现。说心里话,我想吃馒头的愿望差不多陪伴了我小学一年级的多数时光。记得有一次,邻座的男同学午饭是用小盆装的几个大馒头,那几个白胖胖的馒头吸引了同学们的目光,我更是直勾勾的盯着馒头半天挪不动步,看着同学一口口的有滋有味的吃着,我馋得都不知道饿了,那时我在班级是年龄最小的,同学看我的样子,就掰了了一块给我,我很想吃,但看看周围同学的眼光,伸出的手又缩回去了,然而那馒头的香味太诱惑了,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放学后,我哭着向姥姥要馒头,姥姥开始的时候还说过几天给你蒸,后来看我哭得可怜,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西屋,把一个小缸倾斜着,用一个小瓢在缸底刮来刮去的,最后干脆把小缸倒过来,把所剩不多的白面用水和了一个小面团,然后用盖帘盖起来,放到炕头上说,明天给我大外孙女蒸馒头,熬酸菜放大白肉。第二天我早早来到饭屋,看见姥姥正往锅屉上放揉好的小馒头,白白的小馒头周围贴了一圈黄黄的面饼子,锅底炖着菜。我兴奋地说,姥姥,我帮你烧火。一边说一边把柴禾往炉里添,看着红红的炉火,闻着渐渐飘出的饭菜香味,心里别提多美了。
  带着姥姥装好的饭盒兴冲冲地上学了。中午时,我看到饭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3个小馒头,还有几块香香的大肉片,别提多兴奋了,特意把饭盒打开半天不吃,让同学们的眼神羡慕了半天,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姥姥昨天和的那一小块面,也蒸不了几个馒头,我咽了口唾液,把最后一个小馒头拿起来,想了想放下了,准备留给姥姥吃。
  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把馒头递给姥姥,姥姥看到我手里的小馒头,怔怔地张着嘴看了我半晌,手颤抖着,慢慢地接过那个小馒头,眼泪一双双地落到了小馒头上面,眼泪打湿了小馒头,也打湿了我的心。
  我从没看到姥姥流泪,我看过姥姥和姥爷的"战争","战争"打得硝烟四起,有时姥姥占了下风,但姥姥从不落泪,这次却为我带回的小馒头落泪了,让我不知所措,也让我感到羞愧,这样要强的姥姥为我留了一场眼泪,可见她老人家对我的疼爱和希望。
  姥姥的眼泪让我懂得了敬畏粮食,尤其是成年后,面对馒头等面食,从不敢浪费,如果有馒头放置久了长毛将其丢掉时,眼前总会出现姥姥那含泪的目光,这让我的内心总有一种歉疚挥之不去。因了那段经历,我一直把馒头看成是世上最美味最实惠的主食。
  多年之后,姥姥别我而去的夜里,我在梦里依稀看到姥姥蒸了无数锅馒头,那些雪白的馒头层层叠叠的,像漫山遍野的梨花纷纷扬扬着漫舞在姥姥周围,姥姥置身在这馒头幻化成的花海中,开心地笑着,笑着笑着,一串串眼泪落在这雪白的馒头上面,化成了一粒粒心痣……
  筷子:父亲的眼泪
  父亲,在我的眼里,曾经是一个问号,后来又变成了感叹号。
  我很少在人前提起父亲,内心深处,我和父亲有着很深的隔阂。很多年,我与父亲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明白,做为高材生的父亲,念了12年书,能写一手好字,文章经常在当时的报纸上发表,但他却有着很深的传统观念,也不重视对孩子们的文化学习。
  父亲很少说话,有时间就看书,他一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读书和喝酒。他一顿可以喝一斤白酒,却可以若无其事的上班,丝毫看不出一点醉意。父亲可以一天不吃饭,却不可以一天不看书不喝酒。每到吃饭的时候,父亲先在桌上放一本书,翻到他看的那一页,用,盒子或别的东西固定好,然后拿一个小板凳坐在属于那个他的位子,再把小酒壶端上,喝一口酒,看一页书,酒喝完了,书也看得差不多了,饭吃得很少。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要在家里上演一遍,习以为常的我们并没想到,父亲看书的习惯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承袭了下来,我们姊妹兄弟都喜欢看书,这大概是父亲给我们留下的好习惯。或许读书代替了孤独,那时的我们尽管自由,但是玩乐的游戏是简单又简单的,一天的学习,玩闹,并不能充实我们稚嫩的心,读书填补了孤独,成了精神生活的另一种方式。
  父亲的一生清高,与世无争。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体现在父亲身上真是千真万确。父亲性格内向,这样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或者是性格背后深层次的悲哀。单位开会他找个角落坐下,别人热火朝天的发言、议论,与他无关,他会手拿本书,看得入迷,从不参与别人的是与非。这样尽管他的工作干得很好,但不善于理顺人际关系,所以,他终其一生的工作还是司机,但却是司机中的劳动模范。
  许多的机会与父亲擦肩而过,父亲没有伸手去接过这些机会,任其随风飘走。父亲年轻的时候,被农场保送大学,但被领导的儿子顶替了名额,父亲没有抗争,也许四岁就失去母亲的他选择了以沉默保护自己,后来又被领导选去办公室工作,这段时间让父亲有机会创作发表了一些文章。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父亲选择了做司机工作,尽管那个年代,司机这个工作很实惠,但终究是远离了与文化相关的工作,而这样的工作又是父亲内心多么向往的,但社会却没有给他提供更大的发展空间。
  在单位做好本职工作,对父亲来说是轻松的事。他把更多的精力用在制定家规、喝酒、看书上。
  父亲固守着他的观念,并把这些观念强加于我们,无论我们是否接受,他认为他是老子,孩子必须听他的,他是这个家庭当之无愧的执政者。我们虽是普通人家,父亲制定了无数的家规,如不遵守,轻则罚站,重则挨打。比如家里来客人,孩子是不准上桌吃饭的;家里人吃饭,不准说话,孩子吃饭不能发出声响。如果有谁吧唧嘴,那父亲会不由分说,一筷子揎在脑袋上,打得你头昏眼花,找不到北,然后还不准你哭,如果有谁敢哭,那打得更厉害。
  父亲不允许我们撒谎,在他眼里,孩子可以馋一点懒一些,但不能撒谎,父亲认为撒谎是本质问题。父亲严厉的对待我们,他不允许我们在外面给他惹麻烦,不许和邻居的孩子打架,如果有家长找上门来,父亲会当着这位家长打我们一顿,等人家走了还会再骂一顿。这样我们在外面,即使有理,也不敢动手还击别人,我曾亲眼看到弟弟被比矮他半头的孩子揪住衣领打不还手,过后我问弟弟为什么不还手,弟弟说,还手也是挨打,咱爸打得更狠,不如让别人打了。这个回答和那个弟弟挨打的场面,直到今天想起来还如刚刚发生的一样。父亲没有料到,虽然当年我们在和别的孩子发生争执时,不敢还击,但是多年以后,他离开人世时,我们压抑多年的积怨没人约束时,有如火山爆发,当有人欺负我们时,我们会奋起抗击,遇到强硬的对手,也不屈服,而且必会加倍反击。endprint
  我喜欢过一种安静安全的生活,而每天回家看到父亲板着那张黝黑的脸,严肃的目光,我不敢随便说话,尤其注意吃饭时的姿势声音,每顿饭都想快点吃完,脱离这压抑的气氛,更害怕父亲那双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征兆地落在头上。落到头上的筷子,轻则红肿,重则是一个包,几天不下去。
  因为忘了父亲的家规,我曾被父亲的筷子打得很重,也让我记恨了父亲几年。那次,我被选为班长,作为女生能当班长,我是很兴奋的。中午吃饭,我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和妈妈汇报,全然忘了家规。说着说着,我感觉气氛不对,弟弟妹妹们一个个用惊恐的眼神瞪着我。我惶惑了,一下子想起了家规的事,于是我慢慢地把头转向父亲,用怯怯的眼神看着父亲,父亲正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看到这目光,我赶紧闭嘴,可是晚了,父亲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筷子抽在我头上,立时,我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迷糊中,听父亲说:"女孩子家,不守规矩,怎么和你说的,吃饭时不准说话,怎么就记不住,当班干部怎么的,还照样得守家规。"
  我用怨恨的目光注视着父亲,多年的积怨终于在那一瞬间爆发了,我捂着脑袋,用愤怒的声音说:"爸,你就是个大地主,你什么都管,你随便打骂我们,外人打我们,你还不让还手,在家你打我们,在外面别人打我们,你还让我们活不活了?你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报复,要以牙还牙。"父亲看我顶嘴,冒犯了他的威严,跳起身拿起笤帚准备好好削我一顿,被母亲拉住了,母亲一边拉着父亲一边用眼神示意我不要说了,赶紧走。
  从那以后,我不再上桌吃饭,每次等大家吃过之后或是自己在母亲做熟饭之后,我先盛一些到一边吃,尽量不和父亲见面。平常的日子都好说,但等过年过节必须在一个桌子吃饭,那时我一声不吭,吃过饭就走,回到自己的屋里。现在回想那时的情景真是一种痛苦,每天我不敢说话,尽量多干活,每天吃饭干活后,尽量上外面找小朋友玩或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这样尴尬的状况持续了几年。
  几年的时间里,我都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个家,逃到深山老林里,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逃到一个不挨打挨骂的地方。很多奇怪的念头纷沓至来,像冰雹一样不停歇地砸来,没人能感知到那样压抑的环境对我和我的弟妹性格形成有多大的影响。
  时光在难捱中慢慢熬过,那年,快过年了,我也长大了。
  父亲让母亲做了一大桌菜,让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桌前,我还是老样子,不看父亲,也不和他说话。父亲自己倒了一杯酒,给我们几个孩子每人倒了几杯汽水。这让我感到很惊异,这怎么可能,这些活一向都是母亲做的。
  然后父亲端起酒杯,也让我们端起杯,他说:"快过年了,我让你们的妈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我从没和你们这些孩子好好说过话……父亲不是大地主,也不是管你们太严,怕你们女孩子长大了疯疯癫癫的没人要,国有国法,家有规矩,小孩子有规矩,长大到哪里都像个人样。我这一辈子在外面活的小心翼翼,唯恐惹麻烦,这样做是生存法则,你们都知道,我四岁没了你奶奶,你爷爷常年不在家,我如果天天在外面和别人打架,你太奶得费多少心啊!我现在这么管你们,也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再一个也是为你们好,怕你们长大因为不懂规矩,在社会上没法生存,天下哪一个做父亲的不疼自己的儿女呢?天下谁人不期待自己的儿女有个好生活呢?你们长大了,不要怨恨我。"说这些话时,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父亲慢慢地低下头,父亲的眼泪落到了酒杯里,落到酒杯里的眼泪四溅开来……
  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这样的话,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眼泪,我震惊地发现,我的父亲原来是那样地疲惫衰弱,像一只被命运迁往远方的骆驼,不知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怎样的坎坷惊险,他的眼里布满了迷茫惊慌。
  这让我原谅了父亲对我们的苛刻严厉,原来,父亲是重视骨肉亲情的,父亲就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永远是父亲的孩子。父亲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爱,他爱儿女的方式可能不是让儿女理解,但是他对儿女的心是无可争议的,世间的父母有几人不是希望儿女好呢。
  父亲的话让我陆续记起了父亲对我们的好,那次,父亲带我们姐弟三人去姥姥家串门,回来的山路上下起了暴雨,父亲背着弟弟,抱着妹妹,牵着我,行走在暴雨中,没有雨伞,父子四人跌跌撞撞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尽管大雨把我们浇得透心凉,但是雨中的父亲,却给我们讲起了故事,故事讲完了,父亲又作起了诗,还给我们说笑话,这让我们忘记了大雨带来的恐惧。等到雨停了,父亲的诗歌也做了几首,面对着雨后清新明丽的大山,父亲竟声情并茂地高声朗诵起自己做的诗歌,此情此景,让我们姐弟三人目瞪口呆。
  父亲从出身、经历、品德、习性各方面来说,父亲应该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但命运却安排他做了一个劳动者,且养育了一大堆儿女,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又少,在纯粹的现实面前,他终究摆脱不掉命运环境的控制,他在某种程度上并不能很好地担当起自己的这个角色,但又不能逃避,只能顺着生活的轨迹往前走,走到什么样是什么样。
  多年后,我理解了父亲,不管怎样,父亲给了我生命,他教我做一个真正的人应具备的素质,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自尊自重自强,要好好活着,善待别人,也善待自己。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也许以弱示强,是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吧!
  父亲啊,如今我已年过半百,我终于深深地理解您读书、喝酒的习惯。您读书,是对生命的一种更高的敬畏,对精神的一种极致的追求;您喝酒,是对生活的一种无奈,或说是对命运的一种屈从方式;您对我们近乎科班的严管,是让我们形成一种良好的生活习惯,或许还含着您对世界的一种理解,对我们的希望。
  花衣服:母亲的眼泪
  小时候,我让母亲自豪的事,是每年上台领奖的时候。每年学期开始或者学期结束,学校都要奖励一批学生。有时领奖是在学校的操场上,有时是在俱乐部的舞台上。记得3年级那次颁奖,老师说在俱乐部的台上领奖,这可是大事。母亲每次在这个时候都要认真给我梳头,穿上洗了又洗的衣服,然后带着弟妹早早来到俱乐部二楼的看台上,看校长给我们发奖。endprint
  我身上穿的衣服几乎都是母亲自己做的,母亲做的手工也不错,但和当时的"成衣铺"比起来,技术水平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我在内心非常想要一件"成衣铺"做的衣服,正好又被评为三好学生,如果穿着漂亮的花衣服,站在第一排,那是多么让母亲高兴的事。
  回家后我和母亲商量,能不能给我在"成衣铺"做件花衣服。母亲用为难的眼光看了我半天说:"咱家这月的钱只够买粮了,给你买花衣服,钱就不能买粮了,不买粮,咱家吃啥啊。咱下月给你做花衣服吧。""下月穿,还有啥意思,奖早就发完了。你就不能给我买件花衣服,你看同学没评三好学生,人家妈妈总给买花衣服,你看,我都穿啥了,我现在这么大了,衣服还有补丁呢?"一边说着,一边我狠狠地摔了一下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晚上,母亲到同学家把我找回家,从兜里拿出一个手绢包,慢慢地打开,一时间我愣住了,这哪里是钱呢,零零碎碎的,几元几角几分的钱上面放着一张十元钱。母亲说:"这就是咱家这月剩的钱,这10元钱是我上你姥姥家借的钱,明天咱就去买布,给你做件好看的花衣服。妈不是不给你买,妈也不愿意你穿带补丁的衣服。"说着,我看到母亲背过身去,轻轻地用衣角擦着脸。半晌,没再说话,屋子里变得默无声息,空气里充满了压抑……
  其实,我是知道母亲的难处的,每月母亲总是把父亲的工资分成几份,先把粮食、生活必需品买回来,然后把给我们长辈的费用、姊弟上学的费用留出来,还有人情来往,再就不剩什么了,如果粮食不够吃,还要想办法买高价粮。生活的艰难让母亲费尽了心思,但日子还是过得艰难。我们姊妹兄弟每到过年的时候都能做一身新衣服,而母亲已经多年没穿过新衣服,身上的衣服已经洗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肘部易坏的地方都是补了又补。如果要是参加婚礼或有一些要面子的场合,母亲会借亲属或朋友的衣服参加。
  在生活中,母亲极尽所能让她的儿女生活得好一些。记得母亲曾用父亲带回来擦车用的腈纶线,一根根捋顺,然后再一根根接上,编成几股,给我们几个孩子织成漂亮的线衣,这种线衣结实,大孩子穿了,小孩子再穿。母亲就是靠这样的心灵手巧,节俭算计,才让一大家人的生活过下去。
  几乎每个清晨,母亲都要早早起床,挎着一个大篮子,去家不远的农田里采猪菜,回来后急忙回家生火做饭,把我们打发上学后,用大铁锅烀上猪菜,然后急急忙忙去上班。中午下班后,做饭,喂猪喂鸡鹅,晚上这一套忙完后,还要洗衣,缝缝补补,每天几乎要忙到半夜。
  这样周而复始的日子,忙碌琐碎,辛苦艰难,却从来没听过母亲抱怨。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母亲承受了无以言说的艰难,母亲从不轻易在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困难,她刚强坚毅,虽然将自己低到尘埃里,骨子里却有一种自尊、自信、自强,她相信只要认真工作,靠自己和家人的努力,日子终究会好起来。
  曾经我是个不懂事的女儿,少年时的叛逆,让我浑的从不顾及母亲的感受,从不在意母亲的喜怒哀乐,也不在意母亲对我的关心和爱,我恣意妄为地挥霍着母亲的爱,不知道多少次因为我的任性伤了母亲的心,而母亲都选择了以沉默的方式承受包容了我,直到现在,我在人生中遇到过不去的坎时,总是选择向母亲倾诉,只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母亲是我的依靠,母亲知道我的脆弱,母亲是世上疼爱我的人。天下的母亲大体一样,孩子在她的心里永远是绝对的主角,而又有多少孩子把母亲做为自己一生的主角呢?
  穿越30多年的光阴,隔着遥远的记忆,我清醒地感知着我生命中挚爱的亲人,在我的前半生中给我留下了珍贵的记忆,这记忆对我具有特别的意义和价值。
  我的童年,在某种程度上是和着亲人的眼泪度过的。这些事情有的随着时光流逝,变成了沉香一缕,经年缭绕在身边;有的变成了细密的鳞甲,镶嵌在心灵深处;还有的成了记忆的编码,随时能启动机关,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生命,作为个体,只有一次,是永远不会成为图画的草图,是永远不会成为演出的初排。那么,我在想到亲人的眼泪时,想到的更多是理解,这种理解对于逝去的亲人是一种敬重,姥姥的眼泪让我懂得了要永远敬畏粮食;父亲的眼泪让我懂得了理解和感恩。而对于活着的亲人,是在这个世上要更好的"相依为命",母亲的眼泪让我体会母爱是世上最伟大的爱,终其一生受用不尽;母亲的眼泪让我铭记的是更重要的担当和责任,是对我自身心灵的坦诚与反省,不再让我去重复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事情,给自己的子孙更多的生活空间和生存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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