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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飞翔的蜜蜂短篇小说
  邹君君 湖北省作协会员,湖北省第六届签约作家,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嫁给自己》,发表长篇小说《同爱情作战》。现任湖北《洈水》杂志小说编辑。
  你还有脸回来?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才刚进屋。你什么意思?母亲有些不管不顾,几乎是嚷嚷道。
  大清早就把车子停在我的院子里显什么?快开走。
  我就不开走。我哪里丢了你的脸了?这是我挣来的。
  挣来的?
  怎么啦?
  癞子……
  好半天,屋里屋外世界末日般死寂。
  离婚了,你管不着。
  离婚了,你还来我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寒寒。
  她不在家。麻烦你再来看她的时候不要开着你的破车来。
  一阵咚咚的高跟鞋声绝尘而去,接着是摔门声和小车拉足了油门的声音,沉闷的,仿佛发自一头倔牛胸腔的怒吼。
  墙上的挂钟显示是九点半。这是春节假的第一天。我都快一年没睡过懒觉了,一时间,水波不兴的心湖被搅起了惊涛骇浪,池塘底的沉渣烂叶和臭泥也被掀了起来。挂钟在我的眼里一忽儿模糊,一忽儿清晰,很快地,半个枕头湿透了。
  父母离婚已经四年了。当初,母亲只提走几件换洗的衣服。她对我说,等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挣到钱,我就来接你。
  父亲说,不用来接寒寒。挣到钱买了房子你就一个人享用吧。莫把秧扯稀了。
  离婚前,父母在一块凑合的最后两年,几乎每一天都是在争吵和扯皮中度过的。母亲说父亲没用,挣不来钱,家里要啥没啥。父亲说母亲越来越不像话,死懒好吃有活不干。
  刚开始我特别烦他们俩,他们一吵架我就难受。后来,我不劝架,也不哭了。我觉得他们俩都挺可怜。我的母亲那么美,按照当下的价值观,她应该嫁一位有钱有势的男人。父亲呢,他老实勤劳,按他的人品,他应该拥有一位温良贤慧的老婆,收获一份富足的生活,可他最后竟然收获了一张离婚证。
  我不知道他们俩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如果有错的话,天大的错就是我不该出生。这样,我依然散布在茫茫宇宙中,若有若无,感觉不到欢乐,也不用承受痛苦,在虚无中永生,尘归尘土归土。
  终于挨过了正月十五,十五那天吃元宵时,我对父亲说,我要开店。
  父亲到卧室里转了一圈,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租下一间30平方米的小屋,将它隔成内外大小不等的两间,稍作粉刷和装饰,添了桌椅和美容床后,我的纤纤玉指美容店就开张了。
  父亲打来电话说要来庆贺小店开业。我早早地到桥头去等他。
  远远地,他来了,骑着元旦时赊买的摩托车,沿着乡间小道不急不躁地驶来。风拂动了他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照耀下像一根根银针,刺痛我的眼睛。我只能报以廉价的眼泪,偷偷地。我的早生华发的父亲,他还不到50岁啊。
  我上了他的车。从后背抱住了他,感觉温暖而踏实。
  有几次,我听到有人问他,老刘啊,你怎么不找个伴?他就嘿嘿笑说,谁要啊?
  姑姑私下告诉我。父亲是怕我不适应有个后娘。
  姑姑说的也许是吧。如果天下每一对父母都拥有对孩子无私的爱,胜过爱自己的爱,他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宝贝暴露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呢?两口子能够凑合就凑合吧,世上哪来那么多爱情,都是硬着头皮过日子。最不济,离了婚,或者丧了偶,可以不结婚的呀,后爹或者后娘还会伤到孩子吗?可见都是些没脑筋的亲爹亲娘要把孩子置于风口浪尖的,怨不得后爹后娘。
  我一只手抱着父亲,一只手轻轻擦拭着泪水。擦第五下时,父亲的车就停了。我下车,看父亲冲摩托车行里大声打着招呼说,今天还要回的,就放这里了。他像拴一头驴似的将摩托车锁在树阴下。
  元旦那天,我悄悄地问父亲,手头不是有钱吗,为什么要赊账。
  父亲说,老板会做生意,恁是让我赊一个去骑,说是年底结账也不迟。村里都是赊着骑的,也没见谁赖过账。
  父亲推着摩托车,像推着披红挂绿的奖品,脸上漾出难得的笑意,像浸透了水的木耳,饱满而润泽。他说,等冬天大栅收了,就把赊账结清。
  我知道他存着五万块钱,那是准备翻修房屋的。村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漂亮的小洋楼,就咱家还住着急需翻修的旧屋。后来,他递给我五万块钱的存折时说,可不能小瞧这五万块钱,它既可维修房子,又可开小美容店,说不定哪天还可以招个上门女婿。
  我可爱的父亲,他总是那么乐观。他从不肯向我绽露一丁一点生活的艰辛。是的,这五万块是一粒种子,放置在聚宝盆里,会生出想要的n个五万元。
  上门女婿四个字隐隐地刺痛了我。如果父亲知道了我的这段孽情,他会怎样地难过。
  开店之前,我一直在同学的青青美容店打工。
  每天,我都把需要美容的女人修饰得漂漂亮亮送出门。我自己却懒得收拾打扮,一来没有时间二来没有心情。每天起早床是我的难题,我将闹钟定在七点五十分。可每次闹钟响过后,我都会找理由再睡一会儿。有一次一个回笼觉就睡过了头,到美容店时迟了到,扣了20元。后来,我就将闹钟定在八点。闹钟一响我就急急忙忙起床,胡乱地梳一下头洗把脸,在街边小摊上买了早餐,边走边吃。幸好租的房子走到美容店只需要五分钟,这样我的时间才勉强够用。
  到店后第一件事情是做卫生。做完卫生后,就等客人来。这个时间,女孩们就开始打扮自己,描眉呀,擦粉呀,修剪指甲呀。我就坐在一边静静地看她们。她们怎么个个都那么热爱生活。一丁点芝麻小事,就可以激起她们无限的热情。
  不就是几根头发不顺吗?为着额前的几根短发,小玉反反复复把头发扎了散,散了又梳,弄了七八遍了。
  我说,小玉儿,你可真有耐心。
  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弄漂亮了是我们美容店的形象呢。你怎么不弄?
  我没心情。endprint
  是不是屈了才,余恨未消?
  我是财会本科毕业的。当初选专业时,心想哪个单位不需要会计啊,选这个专业万无一失,还怕毕业了无处就业。可到社会上转了一圈,才了解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公务员和行政事业单位招考数额有限,那是千军万马抢过独木桥。拼杀了几次,再也没有心气去争取。倒不是自己怕考试。几次笔试,我都名列前茅。每次都败在面试这一关。考了几次,终于知道面试这一关有天大的窍门。有背景的人只要笔试入围,面试这一关会将其他人丢得远远的。每次看到公榜的总成绩,我就气得吐血。录取一人时,我是第二名。录取二人时,我是第三名……每次我都发誓再不参加此类考试了。可每每得知这样的信息,又禁不住去报了名。第一次参加考试笔试分数出来后,我位列榜首。我站在公榜的分数前,同学们形容我,说我意气风发,说我玉树临风。可几次折腾下来,原来生机勃勃挂满新绿的枝桠,被摧残得只剩下光秃秃一根枯干。
  到几家私企去找了工作,才知道人家根本就不缺会计。会计都是老板的心腹,他只需要忠诚的人,并不需要精通业务的外人。
  原来毕业就意味着失业。原来我一直是一个多余的人。毕业之前像一只寄生虫,毕业之后仍然难得独立。这一番折腾,枝呀叶呀干呀整个儿就被烧成了灰烬。
  生活还有什么意义?这时候高中同学青青约我到她的美容店去散心。来来回回几次,半真半假的几句玩笑话后,我就决定先到她店子打工。毕竟第一要务是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面子啊,名誉啊,这些都在其次。
  在店子里当学徒不到半个月,我就能上手了。美容这一块,熟在不停地实践操练,精在认真仔细。空暇的时候,我就看业务书。都是些时尚杂志,里面多是广告,间或介绍些化妆技巧和服饰搭配知识。看着书上那些惊艳的美女帅哥,感觉精彩的生活都在别处。
  没多长时间,客人们就点名让我服务了。
  人们都喜欢感慨说世界很小。世界真的很小,小而且逼仄。
  那天,青青请我们所有员工去香芸面馆吃早餐。坐定后,听角落里两个男人就某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听着听着,我就变了脸色。他们说的风流事件中的女二号显然就是我的母亲。
  说是我们村的首富赖老大,当然他早就搬到城里住了。说一个多星期前,他的女人跑到他办公室,跟他厮打起来,抓掉了他的假发,他头上的癞疙瘩就全露了出来,她嘴里不停地骂他,说他是个老流氓是只配种的脚猪(公猪),说得那半张在火灾中烧坏的脸更黑了,另半张白暂的脸更白了……
  这事还没完,两天后,他女人终于打听到小三的住处——赖老大给置办的金丝笼,大吵大闹之后,用一支炭心笔在所有的家具和墙壁上写满了婊子、妓女和其他不堪入目的字眼……小三的脸也被抓伤了。
  很快地,几乎一屋子的人都开始参加谈论这事。有人说这个小三跟赖老大是一个村的人,叫唐月娥。
  就在那人说出唐月娥三个字时,我的心猛地一沉,刚才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落到了无限的最低处,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唐月娥,她是我的母亲啊!我像被挟持到隔壁的屋子,不,就在这间屋子里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阴暗角落,我吃了几个耳刮子,还被人无端地羞辱了一顿……
  我不能哭,有一团比铅还沉重的东西淤堵上心头。那是屈辱的泪水,它们每一滴都想破堤而出,却拥堵在小小的心口,一滴也淌不下来。
  赖老大喜欢我的母亲,我或多或少知道一点。以前,赖家在村里还有老屋时,每次他回来,经过我家,至少会从车里探出头来,逮着我们家的人问寒问暖。见到我,还会从车的后备箱里变魔术般拿出一些零食和饮料,它们居然都是整箱整箱的。爹妈谦让,他就会说,谁家没有小孩子。小意思。就不要推辞了。我又喜欢他又可怜他,喜欢他白皙文静的半张脸,可怜他让火给烧得疙疙瘩瘩惨不忍睹的另半张脸。莫非老天爷想让他的容貌配得上他的姓?
  同伴们问我为什么早餐没动。
  我没吭声。幸好我平日里话不多,连青青也不知我妈姓什么,长什么样。如果她们知道谈论的事情居然跟我有天大的关系,她们会怎么看我啊。
  好几天后稍稍缓过一口气,我告诉她们,那天我的碗里有一只苍蝇。同事们这才释然,原来我是怕搅黄了她们的好胃口。
  这事后,我愈发变得沉闷,每天看那些女性顾客经过我们的打理和美容,丑的不丑了,美的更美了。她们的日子仿佛都插上了翅膀,变得轻盈俏皮。都是女人,是一个群体,却又那么的泾渭分明,油水分明。是的,她们是轻盈的滋润的油分,我只能是下面那层索然无味的白水,沉寂在底处。
  同事们中有三位已经结婚,有三位正在谈恋爱,还有两位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合适的对象。没事的时候,闲聊的话题往往就朝男朋友这个方向上扯。
  青青说,寒寒,你好像没谈男朋友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
  青青正姐弟恋火热着,那个男孩子是大二的学生。大家都不看好他们的前景。青青却说,如今年龄不是问题。我爸说了,如果我们能成,就给他开一家店铺。他不是喜欢户外活动吗?城里还没有像样规模的户外店,等条件成熟了就OK。
  青青自信满满的。她就像一只春风里的风筝,展翅飞翔,一会儿忽拉飞向了左边,一会儿忽拉飞向了右边,任何时候她都是左右逢源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有一个好爸爸。
  她爸十多岁就在老街上做生意,最近十多年靠着倒腾街上的门面发了财。六年前与人合股买下了城中心的百货大楼,那是一排八十年代的小二层的灰楼房。这两年拆了重建后,一楼门面卖到四万块一平方米,楼上的电梯房也卖得火爆,均价早过了四千块。听说,他家在市里有一位有权有势的亲戚罩着。
  青青的爸爸让她先开了这家美容院初试身手,说是等满了三年,就给她开一家全城最大的美容院。她伸出左手,事业如火如荼,她伸出右手,爱情如糖如蜜。
  我看着镜子中灰头土脸的自己,一点情绪也没有。我摆摆头说,以后再说吧。
  能够有什么样的男孩子来看上我?如果真有那样一个男孩子,条件也会跟我差不多,那看上我了又如何,还不是结婚生子,过艰难的平凡的日子,一如我的父母当初。每天为了生活而奔波,有了孩子后,为了孩子而奔波,就像那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里一样。说是有一个记者在草原上采访一个牧民的孩子,问他放羊干什么。孩子说,为了长大。又问,长大了干什么?孩子说,长大后娶老婆生儿子。记者接着问,生了儿子干什么?回答说,生了儿子放羊……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一眼就可望到头,一眼又望不到头。endprint
  这日子过得一点情绪也没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一直没跟我联系的妈妈打来电话,说要接我去,她的语气是得意的。她居然没有听出我的情绪,我只是在必要时礼貌地回应一声嗯。她说,寒寒啊,你就不要给同学打工了。妈给你开一家美容院,我们自己来做老板好不好?
  我说,不用。这两个字仿佛一直在唇边等待着破堤而出。
  她说,你搬来跟妈住吧。
  我说,不用。
  她是我妈,但不属于我们,虽然她在电话里这么说。我跟谁是我们呢?那个人也不是我爸。我们一家三口是一体,却又像三角形的三只角尖锐地对峙着。很多时候我是忘恩负义的。当我对生活心灰意冷,我就开始置疑他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上来。
  我怎么会搬去跟她住。一想到那曾经满屋子的字迹我就受不了。
  小店开业了,我的生活也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我要尽快把父亲给的五万块挣回来,另外再挣上五万。有了这十万,就可以好好地翻修一下房子了,这个家不能因为少了女主人愈发地破旧下去。
  自己开了店子才知道生意不好做。门可罗雀的时候就盼着有人光顾,三三两两开始来客人了就又招架不住了。美容服务只能一对一,做一个指甲需要一个多小时,嫁接睫毛最快也要四十分钟,化个妆需要半个小时左右。如果顾客有什么特别要求,或者美容师不在状态,时间就会愈发要得长。有时一个半天,一个人只能应付一位顾客。我只请了一个帮手。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客人到别家去了。
  在大门口贴了张招贤纳士的广告,陆陆续续就来了些人。两个多星期过去了,没有招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是骑驴找马的主儿们,想着能多挣一些。我看哪一个都好,却一个也留不住。她们预期的底薪高,提成的比例也提得高。给她们开齐工资,我得从娘家拿钱来贴。
  只有在广告里又加了一条,招收学徒工。心想着能带几个上手快的徒弟,救救急最好。
  有一个俊秀的男孩子老是在大门口晃,晃着晃着就向里张望。我注意到他时,估计他已经晃了很多次了。
  我干活时很少东张西望,我得集中精力干出效率。他在门口经过时,屋里光线发生了变化,我就条件反射朝外张望了。第一次看他时,他的目光仿佛被焦灼了一下,垂下了眼帘。次数多了,我就纳闷了,怎么回事啊?真是令人费解。
  雨天,没有客人,我看着一街的雨发呆。
  他来了,进了屋,居然没有打伞。黑的头发湿了,变得更黑。雨水顺着头发浸润下来,到了发尖,晶莹得不肯坠落。他的双颊有细细密密的小水珠,一张脸愈发地丰盈生动 ……他仿佛就是古典画册中走出来的翩翩美少年。
  他笑说,原来逢到下雨时你们就消停了。
  我被他的笑容感染了,点点头。
  他指指玻璃上贴的广告说,我叫杨李子。我想来报名。
  我说,你?
  他说,是给我表姐。她对这个比较爱好,但她从来没学过。她让我先打听一下情况。
  怎么想到我这里?我这可是开的新店。
  我们离得近啊。我的店子出门往右数第五家。
  难怪没打伞。
  没两天,杨李子就领了他的表姐来学美容,她表姐后来又介绍了村里另一个女孩。刚开始,她们俩就做些打下手的活儿。近一个月后,两个人就得心应手了。我的小店随着人手的增加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杨李子的方圆包装设计工作室跟我的小店一般大小,他向我介绍说他的主要业务是帮人设计和批量生产产品包装。
  我说,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还生产包装?
  他笑说,这你就不懂了。我的包装是找专门的包装厂生产的。我只负责提供设计图纸。产品出来后,验收合格就交货给订货商。
  我几乎没过脑子说,你怎么不自己生产包装啊?
  他说,那得投多少本啊。也许等不到我把投的本赚回来,我早就干别的生意去了。这世界变化太快。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需要包装的企业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包装厂呢?
  他笑,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的店子不愁客源,只要服务好,搞些促销打折活动,生意就一直会稳定。他的店子愁的就是订单。一年到头,只要抓到一笔大订单,就一切OK。
  有一天,我进他的店子。杨李子经常坐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女孩子。从我进屋,那女孩一直敌意地看着我,眼光有点直,怪怪的感觉。
  杨李子忙过来介绍说,丁当,我同学。方圆工作室的大福星。
  女孩的脸一下子放晴了,彩霞满天,现出几分得意之色。
  他介绍我说,隔壁纤纤玉指的老板。我表姐在她那儿打工。
  我说,哪里。哪里。我请她给我帮忙呢。
  慢慢地,我了解到,杨李子为什么说丁当是他的大福星。丁当的叔叔是市里的副市长,在他的帮衬下,丁当的爸爸办了一家工厂,专门给市里最大的婴儿米粉企业乐呵呵米粉公司生产瓶瓶罐罐。丁当通过叔叔将米粉的纸质外包装业务帮杨李子争取了一部分过来。听说只占纸质外包装业务的十分之一。这十分之一的业务就够杨李子倒腾的。要知道乐呵呵可是市里数一数二年利税过亿的大户。
  丁当帮杨李子,是有原因的。她爱他,从学生时代就暗地里喜欢他。可她天生有点智障,看起来好好的,脑袋瓜子却不太灵光。杨李子当初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利用这层关系。只要丁当一天不说破,杨李子就坚持一天装傻。表面看起来他们只是生意关系,杨李子把利润的一半都给了丁当。他的店子没有丁当帮衬就得关门。
  却原来丁当的怪异是因为她的智障。难怪杨李子说这世界变化太快,其实是这个世界有些事情有些人不太靠得长。
  青青的美容店装修得富丽堂皇,我把它过成了陵寝,是的,一座地下宫殿。这里将埋葬我的青春岁月。我在里面暗无天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每天只是机械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情,换取一份菲薄的收入。
  在自己开店之前,我把每月的收入都拿来吃了零食。只要一有空闲,我就吃东西。当我看不到希望和未来时,我只有像一只蜗牛一样,缩回到壳里。我的精神世界毫无生机,我已退化成一只动物。每天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寻找食物。endprint
  读大学时,喜欢吃零食的同学自称为"吃货"。我当时也很鄙视他们,我暗地里叫他们腔肠动物,只长了发达的消化器官的动物,每天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吃。
  万念俱灰之后,等待我的不是死亡,是退化,退化成一只腔肠动物,只长了发达的消化器官。每天,工作之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熠熠生辉,那就是寻找各种美味的零食。我找尽了各大超市的角角落落,跑遍了城里各大零食专卖店。我把各种零食全都买来一一品尝。味蕾上开花和肠胃里饱满充实的质感让我知道,让我深深地知道,我还活着,还有一丝快乐可寻,还有这么一处可以藏身的秘密后花园。虽然在外人看来,我充其量只是一个垃圾食品的宿主。一个自暴自弃的可怜虫。可我不自暴自弃,我能如何?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与我的爱情狭路相逢。
  他叫李继平,是同学青青的叔叔。有一个女儿跟我一般大,妻子抽调到上级局去帮忙了。那段时间,他们建筑公司财务上出了问题,出纳携巨款外逃,公司暂时让一干人全都赋闲回家。李继平闲着没事,偶尔就约了朋友到青青的美容院喝茶聊天。青青美容院装修的两个专门喝茶的单间一下子就发挥了作用。
  他每次去时,手里是不空的,都是当下的时令的水果。他去了就招呼大家休息,边吃水果边聊天。美容院因了他的到来,热闹了更有生气了。
  没有生意的时候,他会招呼大家进单间喝茶聊天。后来,他索性给大家当起了厨师。青青笑说,偌大的财务科长居然当起了伙夫。这世界真是让人眼花燎乱。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跟那些臭男人们,跟砖头水泥打了一辈子交道,早就厌烦了。还是跟你们这些女孩们接触轻松,不让人生厌。给你们当伙夫是三生有幸啊。
  平日里,美容院做饭是轮班。遇到生意忙时,就叫盒饭,大家只能抽空把或冷或热的饭风卷残云般落肚为安,按时进餐呀营养呀细嚼慢咽呀都免谈,只要能欺骗一下肚皮就行。
  他做的菜讲究得多。比如菜苔,通常我们会将菜苔洗干净切好,往油锅里一顿爆炒,盛起来就是一碗菜。他不这么做。他将菜洗好后,用开水焖一会,取出来沥干水后,再用姜蒜香油等味料凉拌。这样做出来的菜苔就不一样了,色泽鲜嫩,入口以后满嘴透着香。
  他见同事们半真半假地叫我好吃佬。他就纠正说,再不要叫好吃佬了,再就叫美食家。我这才发现,自己对生活的要求原来是那么的粗砺和不加修饰。这是多么的不合时宜。我周围的人总是把欲望包装成理想,把对美色和金钱的向往说成是对爱情和事业的追求,做了一点点分内的事就说是在为共产主义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有一天,他约我去吃了冰火两重天。一边是油锅翻腾的麻辣烫,一边是松软香甜的冰激凌。我们一口麻辣烫一口冰激凌,感受着渐入佳境的冰与火的考验。舌尖上一会儿麻辣一会儿清凉,大汗淋漓伴着冰镇舒泰……
  这是他的发明。他说这个不能多吃,偶尔刺激一下尚可,算是生活的一个调剂吧。
  后来,我们还喝了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酒精这东西真是神奇啊,它简直就是魔术师手中的魔术棒,不,它是点石成金的金手指。它流淌到哪里,哪里就产生酥麻的微熏的快感……
  第一次喝酒,我就喝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努力地回忆渐醉的过程,感觉生活打开了另一个通道。纯粹、快乐、忘我,这忘我最是让人着迷。什么都在美酒之外,当它引领我走进狂欢的节日,走进阿里巴巴无尽宝藏的洞穴,走进这天上人间最忘情的秘密后花园,它成了我的避难所。是的,所有都在美酒之外,还要世界做什么?还要时间做什么?有它足矣。
  我们接连去喝了几次酒。每一次都醉了。这也许就是沉沦吧。如果人生可以快镜头地驶过,我愿意急速地耗尽,所谓速朽。
  那天,我们又去喝了酒。这次没有烂醉如泥。醉眼蒙眬中,看着他,我居然脱口而出说出了那三个字。接着我们去开了房。
  禁片《风月》里,爱着张国荣的巩利,第一次就主动出击,大胆地取了上位。她也许是在用她独特的方式在对着那个铁屋子抗争,用她的身体在超脱。她是那么叛逆决绝而可爱。那段日子,我拼命地在那些经典的影视剧里寻找我情感与生俱来的轨迹。是的,我只是在重复,重复我的先人们,人类早已重复了千万次的故事。这是我的宿命。
  我的性情跟她是那么合拍,我的气质和气场跟她是那么相似。当我一遍遍伤感而绝望地回放《风月》,按捺不住的野性就脱缰而出了,它铆足了劲地在旷野上飞奔,踩过雨季漫天漫地的泥水,蹄花四溅,抖落响睛的滚滚红尘,绝尘而去……
  后来,我一次次回忆这段感情的由来。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呢?他是我的父辈啊。也许是因为我把自己幽闭久了,把自己像一个犯人一样囚禁起来,除了满足基本生存的饮食,其他全部剥夺了。我以为自己会安静的。哪知青春就像一截弹簧,你压抑它,一遇到机会它就会百倍地疯狂反弹。
  店子小,又招了两位美容师后,纤纤玉指的生意就饱和了。我从忙碌的生意中抽身出来专门搞管理,轻松下来。
  阳光明媚,那些金色的光芒在玻璃门上晃来跳去。我想起了李继平。这会儿他在干什么呢。他已经官复原职了,单位的事情也该理顺了吧?最近的一次见面是纤纤玉指开业时,他匆匆忙忙送来一个大花篮表示庆贺,说是很忙,在大门口向店子里扫了一眼就走了。
  我情不自禁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二个半小时过去了……手机屏幕上什么显示也没有。泥牛入海吗?难道又出了什么事情?我拨通了电话。
  我连珠炮似地说,最近工作忙吗?心情好吗?为什么不来玩?我接着将自己的生意情况粗略说了一下。
  他说,嗯。嗯。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沉,明显地在敷衍我,他最后说,好,好,就这样。
  我的问题他一句也没回答,那堆兴致勃勃的事业分享估计他也一句没听。
  他都不愿意听了,我只有跟他道别挂了电话。
  电话打到半途时,我听见他的身边有一个女人故意插话的声音。是他老婆吗?可能性很大。endprint
  一切都已昭然若揭。他在舍卒保帅。
  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我累了,旅行结束了,该回到应守候的人身边了。
  外面阳光明媚,我却躲在厨房里打起了哆嗦,按键的手颤抖着,那些字经过怎样的长途跋涉才显示上屏幕。每一个字都打得那么艰难,我却又轻而易举地将它们一一删除了。到了这种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多余和无力。我的满嘴都是苦味,那是坏心情加重了暗疾。几年来,不定时不均匀的三餐让我生了胃病。
  我没有想到我的爱情会死得这么快。它是一段孽情暗结珠胎的私生子。人们见了它一定会说它丑陋无比,我却从一开始就是怎样地珍视它,我多么希望看着它渐渐长大。它从一出生就是体弱多病的,我每一天都是在担忧和惊吓中度过的,过得惶恐,却也知足,因为它始终在我身边不曾稍离。
  今天,我终于结束了这份担忧和惊吓,因为它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怀里闭了眼,我却无能为力,我却束手无策,我无能啊!
  我的孩子!它是我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孩子啊!它夭折了!
  我是怎样的不甘心。我从来就没有图过他什么。每次开房都是我掏的钱。出去喝酒开心时,我总是抢着把单买了。时到今日,他留给我的纪念就是开业时送来的花篮。花早已败了,花篮却没舍得扔掉,最后只有搁置在柜顶上。我并不是计较利益的得失。人们常说,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就看他口袋里的钱舍不舍得花给女人。当他只有十块钱时,他如果给女人花上六块,说明他是爱她的。如此看来,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爱的只是他身上的荷尔蒙,爱的是情欲。
  我再一次给他打了电话,我说,我们见一面吧。你当着我的面说一声分手,好让我死心。
  他说,我太忙了。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在人生的低谷,我们曾经相拥着取暖。如今,他重回山顶,他吝啬得不愿意朝山下再看一眼。是的,花一秒都是多余的。
  我不禁为自己的青春悲哀。这一段美好岁月竟然托付的是这样一个人。当初,我应该听青青的劝,交一个男朋友,一个年龄相当的男朋友,哪怕他一无所有,甚至负债累累又有什么关系呢?最起码,我们交换的是彼此的青春,彼此的自由,即使没有爱,但在道德面前我们是平等的。我不会是躲在暗处的不光彩的第三者。
  有那么一瞬,我开始对我的母亲刮目相看。当下,钱是一切价值的度量。她才是识时务善于把握时机的俊杰。而我却不知是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怪物,守着所谓的精神制高地,幼稚地以为至少保住了底线,没有堕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却不知自己什么也没得到,自己做了自己的笑话,自己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为自己人生的这一个开篇悲哀,这是我的败笔,是心底永无止境的疼痛。我也为周围的男人们悲哀。这个世界是他们主宰的,当女人们眼里只有金钱,不再相信爱情,这何尝不是他们一手抒写的篇章。女人们都是被他们塑造的。
  电影《投奔怒海》里,当那个14岁的小女孩打上口红,去卫生间洗干净脚,羞涩而又主动地爬上日本男人林子祥的床时,孤儿林子祥一把将她举起越过头顶说,如果我18岁就结婚,孩子早有你这么大了。他说完后呵呵地笑着把她放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女孩子是爱他的,爱得单纯无邪。他又何尝不觉得她可爱,她像一朵含苞的花蕾,那么稚嫩多娇。他没有接受她的这份爱。这爱太狭隘。他回赠给她大爱。
  他让我见识了什么才是深遂广袤的爱。他费尽周折冒着生命危险拍下无数真实的照片,他想将事实公之于天下……他最后为了救小女孩和弟弟脱离苦海,他牺牲了自己。这个男人来自异域。
  为什么我的身边就没有这样的男人?为什么我只能在电影里遭遇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这样一个男人只能来自于异域?
  我蹲了下去。满口浓烈的苦味,胃开始绞痛。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脸白得像身边的墙。杨李子的表姐慌了,去叫来了杨李子。
  他们俩手忙脚乱地把我塞进杨李子的小面包车里去了医院。
  杨李子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待我吊上液后他的表姐就回店子去了。
  疼痛,无休无止的疼痛,无边无际的疼痛。疼痛时,不想理人不想答话,只有自己默默承受,世界不是自己的,快乐不是自己的,只有疼痛才是自己的。疼痛的时候恨意更浓了。堆积如山的疼痛和堆积如山的恨意让人万念俱灰。万念俱灰之时,却又有什么在不甘心地萌芽。那是不屈的信念。是的,平平淡淡时无所欲求,可以退化到只剩下动物的本能。遭遇逆境时,却想着劫后余生。当疼痛慢慢缓解,我不停地告诫自己要把那些恨意丢掉。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是的,我要用最快速度忘了他漠视他,就当被蚊子咬了一口。
  液吊到一半时,我的疼痛就好了。
  见我的脸渐渐有了颜色,他说,你还没吃中饭呢。饿不饿?
  我摇摇头。
  他说,要好好地照顾自己。赚钱并不是第一位的。好身体才是永远跟着自己的本钱。
  我哭了。泪水不可遏止地长流。为什么我没有认识他在先?
  从医院出来,已是薄暮时分。我们去喝粥。
  坐在沿街的落地窗前,看窗外华灯初上,人流如织,杨李子感慨地说,不知道人们都在忙些什么?
  我说,还不是跟我们俩一样瞎忙乎。
  他忽然就抓过我的手说,我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想躲避了。寒寒,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哭了。原来我一直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不是等待奇迹出现的灰姑娘。
  我将另一只手覆盖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小广场好热闹,远远地就看见地上红烛点点,那是一个心形的图案,每一根蜡烛都忽闪着红色的火苗。
  我说,一定是求婚的。我要去看看。
  我奔过去,心形的中央放着一个大花篮,花篮里全是火红的玫瑰。在三朋四友的起哄声中,一个男孩子单膝跪地,把一个首饰盒递向一个女孩子。女孩子羞涩地埋下了头,一边伸出双手把盒子接了。只听砰的一声,闪金烁银的亮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缤纷绚丽,洋洋洒洒,就从每个人的头顶往下飘,落在哪里,哪里就开出尖叫的花朵……endprint
  我朝身后看看,杨李子不知哪去了。
  我坚持着看完这场别开生面的求爱秀。
  有人说,点燃的是999根蜡烛呢。另一个说,玫瑰花也是999朵。一个女生说,这算什么,知道首饰盒里是什么吗?是8克拉的钻戒。纷杂的声音一下子没有了。好一会儿,有人说,难怪呢,满场子发放矿泉水,来的车队全是宝马系的……
  我开始出神。想起毕业前同学们聚在一起谈论未来的话题。有人问,你们相信未来吗?有同学回答说,我不信。问到我名下时,我说,我信,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拼未来。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人们走后,一地的烛泪,一地的碎屑,一地的矿泉水瓶。繁华和热闹过后,是比先前还要破败的凄凉,这一地的鸡毛正好应和我繁复的心情。
  不知什么时候杨李子来了。他居然推着一个垃圾车,车里面有扫帚和撮子。远远的,一个穿橘色背心的环卫工人跟过来。
  我惊异地看着他说,李子,你要干什么?
  他笑说,我要扫地。
  我呆呆地看着他打扫广场的一地鸡毛,脑子里怎么也转不过弯来。广场又不是他弄脏的,为什么他要来打扫?
  他边扫边说,刚才那个男主角是我同学。周围的人群中有很多是我的同学。
  他不走近去看热闹是因为自尊吗?好像不是。
  我说,他是你同学你也犯不着替他收拾这一地鸡毛。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没有任何瓜葛。
  他笑说,没有瓜葛,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费力地想着,这是什么样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是同学,所以他愿意帮他收拾残局?他们是熟人,所以他愿意帮他收拾残局?他们都是本市人,所以他愿意帮他收拾残局?他们都是地球村的人,所以他愿意帮他收拾残局?
  我说,你是帮了他们。可他们不知道啊。
  他说,环卫工人知道啊。这样他们才不至于绝望地工作。
  他说有一天,一位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坐在他店子的大门口发牢骚,正好被他听到了。那人说,这条街永远也扫不干净。因为不停地有人在乱丢垃圾。我刚扫完一堆甘蔗皮,抬头一看那人索性边走边吃边扔,我没办法,只有跟在他后边,一边跟一边扫,他却没事人一般。我只要还能想到法子找到别的事情做,龟孙子再来扫大街……
  杨李子说,你知道吗,他们一月才600元。这点工资是不够生活开销的,他们就边扫大街边捡垃圾卖。何况,即使环卫工人不知道。我也可以做一下卫生,公益广告上不是说城市清洁靠大家吗?
  我笑了,忙提了撮子和手。
  这个男孩子有点怪怪的有点与众不同有点让人情不自禁地喜欢。
  杨李子将我送回了小店。两人说了一会话后,他就起身告辞。
  我说,没事就过来坐坐。眼睛里却牵牵扯扯露出不舍。
  他说,要不再陪陪你。
  我说好。
  两个人忽然就没了话题。我忙起身给他加茶水。他说,不用了。就一把拉过了我。我倒在他的怀里。
  我好累。仿佛跋涉过千山万水,终于找到理想的目的地。我将不再害怕孤独和寂寞。
  当他将我拥抱入怀,这所有的波折和一路来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啊!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迷醉和幸福?这时,世界和时间都在我们之外……还要世界干什么?还要时间干什么?只要拥有他,只要他在我的怀里…… 他就是我的世界我的时间啊!我们彼此奉献彼此索取,不停地用make love对抗世界和时间,一遍又一遍,在永生的金色光芒里忘我相爱。
  从此以后,我将用他抵挡失意和落寞,用他的爱将另一份爱遗忘。
  空暇时间,他教我色彩知识和一些平面设计理念,他带着我走遍了城里的角角落落,我们很少上餐馆,我们自己做饭,他让我知道做饭也可以做成艺术品。他说等他的公司壮大后,成了真正的公司,他就请我做会计,我们就开夫妻店。这青春的爱情怎么这么甜蜜呢?没有一丝一毫的沉沦,每一个日子都是明媚的,向上的,展翅欲飞的。
  几天的营业额存进账户后,余额显示过了五万元。看着存折,我哭了。我要把这五万元交还给父亲,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投入是值得的,我要骄傲地宣布我不仅能够自食其力了,而且还会有所发展。
  我径直去了杨李子的店铺。我要他来分享我的骄傲和自豪。
  他正坐在电脑前发呆。我进屋他居然都没看我一眼。我说,我刚去银行存了这几天的营业额。他嗯了一声,那一声若有若无。我这才仔细地观察他。他仿佛入定了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一定是地狱,不然,他怎么会双眉紧锁,一脸的阴郁。
  我抓过他的手说,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这才缓过神来说,没什么。
  一定有事。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全写在脸上了。
  好吧。告诉你吧。丁当帮我接了个大单。
  这是好事嘛。
  可她要求签合同时就把一部分利润给她,说是等生意最后结算时再清算余下的利润。
  她开口要多少?
  六万。
  我沉默了。以前做生意,总是等到最后结清了账,在杨李子的催促和坚持下,丁当才会来拿走自己的一半利润。而现在,情况发生了怎样的改变。丁当一定知道了我们相恋的事情。她这是在提醒杨李子,非难杨李子,而一时,还不到最后时刻,她又不甘心断了心思。
  你手头没钱吗?
  你是知道的。钱全投到厂家那一块去了。定金,还有为了保证产品的质量,原材料几乎都是我自己去采买的。
  我手头有五万。要不你先拿去救急。
  这怎么行。你不是一直唠叨着要尽快归还爸的本钱吗?那是房子的维修款。
  房子维修早迟都行。但你的生意才是急事大事。等你周转过来了,你就连本带息还给我吧。
  让我想想。
  杨李子终究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他拿走了我手头上仅有的五万块,又东挪西凑了一万,交给了丁当。endprint
  生意签了下来。
  签合同那天,我带杨李子回了村里。
  乡间小道的两侧簇拥着野草的新绿和野花的淡蓝,每踩一步下去,脚下面似乎都要沁出油来,有水分滋滋作响。近处是嫩绿青绿墨绿的底色,远处是大片的金色海洋,右手边是桃红杏白,有三三两两的蜜蜂在花朵间采蜜……心也跟着翩跹起来,愈发地心旷神怡。
  随着杨李子的一声"不好",我就看见半空中有星星点点在坠落。那些小黑点就落在眼前,身后,左侧,右身。天!是那些翩跹的可爱的精灵,它们边飞翔边死去了。这些死于天空的蜜蜂,这些死于飞翔的蜜蜂,它们是中了毒了。
  正是螨虫繁殖的大好时机,农人们为了保果,在这个季节会用农药喷洒果树,重点是花朵,不然虫子早早就会将未成形的小果蚕食掉。
  可是,蜜蜂不知道啊。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千万年来,它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以为每一朵花儿始终在为它们盛开。它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死于春天。
  父亲拉着杨李子的手屋前屋后向他介绍家里的情况,给他讲我小时候的一些事情。翁婿二人第一次见面就很和谐。到了晚餐时分,两个人已经很融洽了。父亲坚持着跟杨李子喝了几杯。
  杨李子给爸酙酒时说,爸,以后我只要有时间就尽量来陪您喝酒。
  父亲开心得孩子似的说,好。好。好。
  杨李子告诉父亲说,寒寒已经把他老人家投的本钱赚回来了。
  父亲高兴,自酙了一杯干了。
  杨李子又说,寒寒把这五万块借给我了。
  父亲说,好啊。两个人就要相互帮衬。这样的日子才有奔头。他一高兴又敬了我们两人一杯。一杯酒下肚,父亲说,我已经将摩托车行的账结了。大棚的菜收了后就结清了。你们不要担心什么,就撒开胳膊干吧。
  杨李子最后说,爸,您放心。我一定会让这五万块发挥最大的价值。
  那天,父亲喝醉了。醉了后他就唱起了好多年没有唱过的京剧。
  妈妈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谈恋爱的消息,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想见见这个男孩子。我答应了她,却没有定下时间。她说,女孩子谈恋爱时是最应该讲究的时候,要不要妈妈陪你去买几样首饰和衣服?我说,都给我留着吧。等我结婚时一并算给我。她看我口气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有了些许回旋和松动,她说,行。等你结婚,妈不仅要给你买首饰和衣服,还要送你一套房子。城里最好的小区最大的房子。
  一大早就来了两个做指甲的中年女人。
  一个说,知道吗?乐呵呵米粉厂出大事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
  另一个说,昨天听到点风声。
  乐呵呵系列婴儿米粉有毒,最近一段时间相继死了几个孩子。昨天米粉厂的董事长已经被抓了,听说账户也被冻结了。
  不是吧。我听说董事长上层有特殊关系,暂时还罩着在周旋,这会儿估计都在忙着分账转移财产吧。
  天干出谣言。也没个正经渠道得准信。一百个人有一百个说法。
  米粉真的有毒?
  没毒才是稀罕事。我儿子告诉我说这是一个互害社会,说中国人在食品里完成了化学扫盲:从大米里认识了石蜡;从火腿里认识了敌敌畏;从咸鸭蛋、辣椒酱里认识了苏丹红;从火锅里认识了福尔马林;从银耳、蜜枣里认识了硫磺;从木耳里认识了硫酸铜,三鹿又让同胞知道了三聚氰胺的化学作用。另外还有什么毒胶囊。
  哎。你说的也是。我曾经亲耳听一个菜农说,他挑到菜场卖的菜和自己吃的菜是分开种的。这世道,还能相信谁啊?
  我始终不敢相信,再也忍不住插话说,你们说的是真的吗?乐呵呵米粉厂可是国家免检企业,还有当红明星代言作广告,他们怎么可能生产有毒的产品?那些质检和卫生都干什么去了?
  两个女人同时发出嗤的一声,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啊?
  我再也坐不下去,急急地去了杨李子的店铺。
  他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我说,是真的吗?
  他说,是真的。
  有事吗?
  我昨天听到风声就去找了分管业务的副厂长。他说群龙无首,都乱了,他也管不了了。
  我这才发现杨李子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未眠。鬓角居然有了几根白发。他能不一夜急白了头吗?要知道,乐呵呵米粉厂尚欠他73万元包装款啊。这是他在商海打拼几年的全部心血和家当。
  我心疼地说,别急,总会想到办法的。
  他说,这件事情必须在这一两天内解决掉。不然就没戏了。
  我说,只要想到法子就赶快去实施。我都支持你。
  他忽然就绝决地走过来抱紧了我,深深地吻了起来。这一吻好像永生那么漫长,激情而绝望,仿佛掉进一个深邃的漩涡里难以自拔……
  临走前,我一把握过他的手说,早些回来。
  他的眼里迅疾地蒙上一层水雾。
  我心焦地等到傍晚,终于等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款全清了。你的钱明早就打到你的账上。
  心里那丝不祥的阴云一下子渐浓渐厚起来。眼前一些小黑点在往下坠落。他为什么要在短信里加后一句?
  我急忙将电话拨过去,得到的却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这会儿他干什么去了?还有比来见我更重要的事情吗?要知道此时此刻,我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他来解答。
  我到处找杨李子。他的店铺,他平时常去的地方,甚至找了他平时接触的人们,我没有找到他。我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无休无止地拨了一夜。他的电话始终没有打通。
  看来这些疑问得靠我自己来解答了。他能有什么法子?他只能去找丁当,丁当再去找叔叔。在这个当口,正是丁当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她不懂得把握,她的亲人们也会帮她把握的。他究竟承诺的是一个什么条件?但愿他们最后相互妥协的条件只是金钱的交易。我一直在心里暗暗祈祷,愿主保佑我们。亲爱的啊,你千万不要把自己搭进去!钱还可以再挣。爱情和自由那是金钱永远买不来的。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眼前尽是飞翔的蜜蜂,它们飞着飞着就坠落下来,委屈地蜷缩着落在地上。
  到了上午八点三十分时,我的手机嘀的一声,来了一条短信。是银行短信提示,告诉我卡上于八点三十分存款十万元。
  盯着屏幕,我都要发疯了。我的担心得到了确证,下一步得去找丁当。
  我找到丁当的家里,屋里没人。邻居告诉我,他们家今天好像有什么喜事,都到世界大酒店去了。
  我急急地赶到世界大酒店。服务员告诉我,有一对订婚的家宴正在218宴会厅。
  宴会厅的门开着,满屋子的喜气泼泼洒洒漫溢出来,温馨的音乐粉红的光团,我被什么焊在大门口再也迈不出一步。
  满屋子的人。隔着影影绰绰的人群,我看到了平日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丁副市长,我看到了杨李子和丁当,他们俩化着淡妆,被众星捧月般拥在重要位置,视线平扫过去,我还看到了青青和他的叔叔李继平。这时,一个主持人模样的人拿着话筒说,现在请继平科长,也就是丁当和杨李子的姨父讲话……
  他们刻意将一场订婚仪式办得慎重其事的隆重。他们知道杨李子的软肋,是一诺千金的诚信。他们想用快刀斩乱麻的利落断了他的后路。
  我的思想在经受着怎样的裂变,那是精神的凌迟。还有什么好乞求的?只能哀怨地看每一刀下去,恐惧地看每一刀下去,绝望地看每一刀下去,就这样看灵魂生生地出窍……还有什么好奢望的?
  从今以后,杨李子将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今天是一个分水岭,3月4日,这个日子我将终生难忘,这一天让我彻底地与世俗和解,向生活妥协。
  我没有哭,哀莫大于心死,我走出酒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我跟她说,我要开一家豪华的美容院,像青青爸爸给她开的那样。
  责任编辑 梁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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